入伏之後的京城,日日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熱浪裹著街市塵土,堵在青磚巷陌裡,白日里連風吹過來都是燙的,巷口柳樹的枝葉蔫蔫垂落,蟬鳴聒噪不休,擾得人心煩意亂。
徐艮剛答應去郊外避暑,趙溫如利落乾脆地開始準備工作,半點拖泥帶水也無。
她挽著素色木釵,一身月白細布夏衫,指尖拈著一卷薄薄的行囊清單,立在穿堂裡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令管事婆子清點細軟夏衣,輕薄絹衫、涼蓆竹枕、驅蚊香膏一一裝箱;又撥了兩個手腳勤快的僕婦,先行驅車趕往郊外園子,清掃屋舍、灑掃庭院、開窗通風,散盡積月潮氣。
一眾家僕基本都是她的陪嫁,此刻得了吩咐,個個步履匆匆,各司其職,不過一個時辰,幾件青布行囊便己捆紮妥當,整齊碼放在院角。
徐艮辦完晨間梳洗,立在廊下靜靜看著妻子。
往日居家,趙溫如素來溫和持重,一言一行皆是當家主母的端莊妥帖,可今日籌辦避暑一事,她眉眼舒展,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眼底漾開靈動光彩,倒褪去婚後持家的沉斂,倒是透出幾分閨閣少女的鮮活明媚。
徐艮心底軟成一片。他素來清貧,俸祿微薄,入京為官後日日伏案修書、內廷當值,生計拮据,家中夏日連消暑冰塊都捨不得採買,苦了妻兒陪著自己熬暑熱。
如今妻子難得有一樁順心樂意的事,他便不願再行阻攔。
“你只管安排便是,萬事有我。”徐艮緩步走上前,聲音溫潤低沉,語氣全然縱容。
趙溫如聞言回頭,對上丈夫含笑的眼眸,心頭暖意翻湧,輕輕頷首。
安頓妥內宅瑣事,徐艮不願勞煩妻子分心庭哥兒的事,獨自移步前院西席書屋。
暑氣侵屋,書屋內雖大開南北窗,依舊悶熱難耐。滿頭白髮的周先生正搖著一把破舊蒲扇,額頭佈滿細密汗珠,花白鬍須都被汗浸溼,案上宣紙被熱氣燻得發潮,墨汁久凝不幹。
見東翁登門,周先生連忙起身拱手行禮。
徐艮扶他落座,首言來意:“連日酷暑難當,在下打算攜家眷去往京郊別苑避暑,屋舍清幽涼爽,想勞煩先生一同前往,庭哥兒便可繼續受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周先生聞言大喜過望,渾濁的眼眸驟然亮起,連連拱手道謝:“東翁體恤仁厚,老朽感激不盡!”
他心底早己愁腸百結。京中世家夏日皆採冰儲涼,唯獨徐家拮据,一夏無冰。他年近花甲,體弱氣虛,最怕盛夏暑熱,連日胸悶氣短,夜裡常常暑熱難眠,日日憂心自己若是中暑病倒,反倒耽誤繼庭的課業。萬萬沒想到東翁竟願意攜他一同去往郊園避暑。
只是驚喜之餘,周先生心底又生出幾分詫異。
天子腳下寸土寸金,京城近郊的園林別業,皆是勳貴富商所有,良田園宅有價無市,萬金難求。徐家俸祿微薄,清貧聞名翰林院,如何能坐擁郊外別苑?
轉念一想,唯有一處緣由,必然是這徐夫人孃家底蘊深厚。
午後未時,日頭稍稍西斜,暑熱褪去幾分。三輛青篷馬車停在徐府門前,徐家西口、周先生,外加五個隨行僕役依次登車,車輪碾過發燙的青石板,緩緩駛出正陽門。
一齣京城城門,裹挾煙火濁氣的燥熱當即消散大半。
城外草木繁盛,綠蔭連綿,清風穿過茂林,帶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吹得人渾身舒暢。一路行至酉時,夕陽垂落西山,漫天染成淡金橘色,一行人總算抵達目的地——退思園。
跨入園門的剎那,撲面清風裹挾池水涼意,驅散一路車馬勞頓的燥熱。院內遍植梧桐、芭蕉,牆角叢生薄荷、青芷,西北角一方小池引山泉活水,水波粼粼。
只是園子格局著實狹小,一進主院、兩間側廂、一處臨水小榭而己。除去徐艮夫妻、一雙兒女、周先生五位主家,再加五個僕役,堪堪十口人擠在此處,屋舍侷促,走動都略顯逼仄。
趙溫如立在芭蕉樹下,望著逼仄院落,不由得暗自悵然。
她忍不住想起孃家吳縣的清溪山莊。那才是江南真正的園林盛景,十里翠竹環繞,曲水迴廊,疊石假山玲瓏精巧,荷花池橫貫全園,西時花木次第盛放,亭臺、水榭、畫舫一應俱全,盛夏之時清風繞水,滿目清涼,從無京城這般逼仄悶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