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送了謝大夫出去,一路走一路問,問得仔細得近乎囉嗦。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每日該走動多少,夜裡該怎麼躺,喝藥是飯前還是飯後,補氣該用什麼、養血該用什麼。
謝大夫捻著鬍子一一答了,徐艮還嫌不夠,又問:“她身子素來偏寒,手腳入冬便涼,這對胎兒有沒有妨害?可需格外用藥?”
謝大夫笑著說:“徐翰林莫急,夫人底子不差,只是略有些氣血不足,好生將養三個月,補一補便無礙了。至於手腳涼,許多婦人孕中都有,不礙大事,多備手爐、少沾冷水就是了。”
徐艮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親自送到大門口。
等他回到正房時,趙溫如己經坐起來了,靠在大引枕上,面色雖然還有些白,但比方才好了許多。
徐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一雙眼睛亮得幾乎要溢位水光來。
“蓮娘。”他叫了一聲,喉頭有些發緊,“你有孕了。”
趙溫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一暖,嘴上卻故意道:“大夫說了月份尚淺,才一個多月呢,你且別高興得太早。”
徐艮搖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輕顫:“我高興。我真的高興。”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小腹,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縮回來,在自己衣襬上擦了一下,才又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他的掌心貼著她平坦的小腹,隔著衣料,似乎什麼也感覺不到,可他偏偏鄭重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趙溫如看著他這笨拙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她認識他這麼久,見過他在書齋裡寫下錦繡文章的樣子,見過他在宴席上從容應對的模樣,見過他考較兒子功課時的板正嚴苛,卻從沒見過他像今日這樣,歡喜得手足無措。
不過她很快便察覺出一些異樣來。徐艮的那份歡喜裡,除了欣喜,還有一絲她不太能準確描述的東西——大約是新鮮,
他有一種初為人父的生澀。他對懷孕這件事的反應,幾乎是笨手笨腳的,那種緊張和關切裡帶著一種陌生感,彷彿他頭一回經歷這件事。
趙溫如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徐艮雖然有庭哥兒和元娘兩個孩子,可李氏與他成婚多年,大部分時候都是兩地分居。
他獨自一人在京城候缺、做官,李氏長年在吳縣侍奉婆母,兩人聚少離多,一年不過見上幾回。
李氏懷孕生子的時候,他大約都不在身邊。等孩子生下來,他回去看一眼,又走了。
所以他今日的狂喜,是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妻子診出喜脈,第一次站在一個孕婦身邊,知道自己就要當父親了。
趙溫如心裡這麼想著,便由著他把手貼在自己肚子上,沒有挪開。
可她自己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的。
歡喜當然是有的。這是她的第一個親生孩子,是她和徐艮的孩子,是他們兩個人在經歷了那麼多曲折之後,終於開花結果的愛情結晶。
可歡喜下是隱憂。
她想起自己的生母。春姨娘生她時難產,傷了身子,聽說很兇險。
姐姐趙徽如也沒好到哪裡去。徽如頭一胎生福哥兒時,折騰了大半日才生下來,產後整整躺了一個月才能下地。
那日,趙溫如在產房外面聽著姐姐痛呼的聲音一陣一陣低下去的時候,那種心底的恐懼,她至今還記憶猶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