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推開書齋的門,一眼便看見了庭哥兒。孩子跪在青磚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壓著哭聲,膝邊散著幾頁被翻亂的課業紙。徐艮背對著門站著,手裡還攥著那根剛從樹上折下來的枝條。
“庭哥兒,你先出去。”趙溫如快步走到庭哥兒身邊,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卻不容反駁,“先回你自己的屋裡去,把臉洗了。”
庭哥兒抬起溼漉漉的臉,怯怯地看了父親一眼。
徐艮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阻攔。
孩子便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
趙溫如走過去將門合上,轉過身來,與徐艮面對面站著。書齋裡靜了一瞬,只聽見窗外蟬鳴不休。
“你這是做什麼?”她先開了口,語氣壓著,沒有高聲,卻字字帶著不滿,“半個月不見,一進門就打孩子?”
徐艮將手中的枝條擱在書案上,抬起眼看向她,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烏雲:“我正要問你。庭哥兒的課業,半月之內荒廢至此,字跡潦草敷衍,周先生親口認了懈怠。你這個做母親的,日日守在他身邊,竟半點不曾過問?”
“我自然知道。”趙溫如毫不迴避,迎著他的目光,“周先生年邁怕熱,沒有按規矩要求庭哥兒的課業,我全都看在眼裡。是我默許的。”
徐艮眸色驟然一深,聲音沉了三分:“你默許的?”
“對。”趙溫如往前邁了半步,仰著臉看他,眼底沒有半分退縮,“我覺得一個六歲的孩子,不必從早到晚困在書案前。他這半個月,每日帶著妹妹滿山跑,天天開開心心。他身子骨結實了,飯吃得比以前多,笑起來的樣子比從前自在多了。這些長進,你翻日課本子是看不見的。”
“這也算長進?”徐艮的聲調終於拔高了一分,隨即又壓了下去,像是在努力剋制著什麼,“蓮娘,我不是不讓他自在。可讀書人家的子弟,哪能日日撒野、荒廢學業?我七歲喪父,寡母做針線供我讀書,寒冬臘月手生凍瘡也不敢擱筆,才有今日一席之地。我費心替他請西席、備束脩,就是想讓他上進。你倒好,縱著他半個月不讀書,還把周先生也縱得懶散懈怠。”
“你這話好沒道理。”趙溫如打斷了他,眼圈微微泛紅,語氣卻不軟,“你幼時吃過的苦,憑什麼就非要庭哥兒也吃一遍?庭哥兒和你不一樣,他有個在翰林院做侍講的父親,有飯吃,有書讀,有先生跟在身邊。他不必靠苦讀來翻身。”
徐艮被她這番話堵得一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偏過頭去,望著窗外那一叢芭蕉葉,半晌才道:“你說得輕巧。我如今不過是翰林院一個窮侍講,俸祿微薄,家無恆產,連這處避暑的園子都是你孃家的產業。庭哥兒往後立足,靠不了祖蔭,靠不了家世,只能靠他自己的學問。我若不管他,誰來管?”
“我沒說不管。”趙溫如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沒有讓步,“可也要分怎麼管。你方才也看見了,庭哥兒跪在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怕你怕成那樣,可他心裡服你麼?你從前總說繼庭待我不親近,可這半個月在山裡,他肯跟我說話了,肯在飯桌上笑了,今天早上還主動給我盛了碗粥。我才攢下這點熱乎氣,你一回來,用一根樹枝,就全打散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有些發抖,是委屈,也是心疼。她心疼那個剛剛敢和她說笑的孩子,又被嚇得縮回去了。
徐艮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蓮娘啊,慈母多敗兒。玉不琢,不成器。如今縱他嬉鬧,是愛他還是害他?”
趙溫如立刻介面:“難道日日在書齋裡背書才是一心向學?鳶飛魚躍,莫非天理。難道觀察萬物就不是求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極其至也,察乎天地’,子思是繼聖,也沒說要把子弟日日拘著背書方是正道。”
徐艮驚訝於妻子的捷才,也知她的學問根底,今日若真要辯個是非曲首,那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
他承認妻子說得有道理,但他也不能全盤認下。
“你不必說了。”他開口時,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今日天色還早,我帶上庭哥兒和周先生先回城裡。課業耽誤了半個月,得趕緊補回來,不能再耽擱了。”
趙溫如愣了一瞬,隨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剛來就要走?”
“明日還要入值。”徐艮看著妻子的眼神,突然有些心軟,但他迅速移開視線,不去看她,“你在園子裡多住些日子吧。元娘還小,山裡涼快,她待著舒服。你辛苦了半年,也該多歇歇。”
這話說得客氣周到,可趙溫如聽得分明。他只帶走庭哥兒,把自己和元娘留在這裡。這不是體恤,是劃分內外。
他把兒子劃回自己的地盤,因為男孩子是應該父親管教的。而把女兒和妻子留在山裡,等於只是把管理內宅的權力交給趙溫如。
“隨你。”趙溫如轉過身去,不再看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徐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拿起書案上那根枝條,推門出去,隨手將它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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