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風捲著雨後微涼的潮氣,穿過雕花窗欞,拂動案上攤開的書卷。
趙溫如獨坐燈下,手邊攤著一卷《禮記》,墨字工整,往日讀來字字通透,今夜目光落在書頁之上,一行行文字走馬觀花,半點入不了心底。
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竹製書柄,方才和徐艮對峙的煩悶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更寒涼的隱憂。
她之前嫁入王家西年,身為正頭娘子,卻與前夫王思讓素來疏離,夫妻分房而居,未有過什麼夫妻之實。西年光陰,空佔主母名分,始終未能誕下一兒半女。世人皆道她命薄無子,唯有她自己清楚其中緣由。
可改嫁徐艮全然不同。
二人琴瑟和鳴,夫妻情分真切。只要二人身體康健,無所隱疾,她生下屬於自己的孩兒,不過是早晚的事。
一念及此,方才育兒爭執埋下的矛盾,驟然放大,沉甸甸壓在她心口。
徐艮性子執拗,立身行事全依儒門禮法,治學嚴苛,教子更是嚴格,這份心性根深蒂固,任憑她幾番辯駁,終究難以撼動分毫。
如今他對繼子庭哥兒嚴厲,尚且讓她有些心疼。若是來日,她誕下親生骨肉,被徐艮這般管教,她還能剋制情緒,平靜退讓嗎?
答案顯而易見——不能。
趙溫如自知,她並非一味縱容溺愛、護短無度的婦人。她牴觸的從來不是嚴格教子,而是徐艮本末倒置的育人法子。
世間孩童,天性本就爛漫好動,貪玩分心是人之常情。
天生自律的神童當然也有,且遍佈史書,但在現實生活中,則少之又少。世人大多皆是資質平庸、心性散漫的普通人。
徐艮是萬里挑一的奇才,可他偏偏不覺得自己是神童,還要拿著這個標準要求兒子,這本就是強人所難,違背孩子天性。
若是日後她誕下女兒倒也罷了。徐艮素來疼惜女兒,絕不會對閨閣稚女嚴加苛責,更不會動輒執戒尺責罰。
可萬一誕下兒子?
趙溫如閉了閉眼,心底一片發涼。
依照徐艮這份執拗性子,定然會加倍嚴苛,日日逼迫苦讀,稍有懈怠便動輒責罰。
到那時,一邊是懷胎十月、血脈相連的親生孩兒,一邊是教子嚴厲、固執己見的夫君。母子連心,她如何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受那些苦?
只怕往後日日爭執,朝夕齟齬,家宅永無寧日。
思及此處,趙溫如心底驟然警醒。
庭哥兒雖是徐艮亡妻所出,卻是徐家嫡長,如今管教長子的分歧尚且無法調和,若是等到自己生子,矛盾只會徹底爆發,再無轉圜餘地。
她必須趁著新婚未久、二人情意尚濃之時,減小這份育人分歧,敲定家中教子規矩,磨合彼此底線。如若不然,往後數年婚姻,必定被教子瑣事消磨殆盡,最後只剩一地雞毛。
可轉念一想,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她清清楚楚知曉,士大夫家有家規,《家範》明定:男教於父,女教於母。家中男兒立身向學、品行規訓,全權歸於父親權責,主母只能打理衣食起居,照料內務,萬萬不可插手父子教化。但凡世家主母,皆是恪守本分,絕不干涉夫君訓子。
於禮法、於世情、於士林規矩,徐艮所作所為,半分錯處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