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勉治學、嚴教嫡長,不耽溺愛、不廢家學,是天底下最標準、最無可指摘的良父行徑。反觀自己,屢次阻攔責罰、反倒落得恃寵護短、不明禮法的名頭。
道理全在徐艮那邊。最磨人、最無解的,莫過於此。
從前二人隔閡,是徐艮閉口不談朝堂政事;如今爭執,是教子理念相悖。
兩次矛盾,她次次滿心委屈,卻次次站不住禮法道理。
滿室燭火溫柔,卻照不亮她心底鬱結,書卷再也看不下去。
趙溫如放下典籍,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喚來侍女墨雨入內,伺候梳洗卸妝。卸去釵環,褪去外衫,吹滅案上燭火,早早臥下歇息。
屋內一剎沉入昏暗,只剩窗外月色淺淺,透過窗紗灑落一地清輝。
約莫半個時辰,庭院腳步輕緩,徐艮課子讀書完畢,踏著月色歸來。
他望見正房窗紙漆黑,屋內燈火盡熄,心知妻子尚在賭氣,不願與自己相見。
他放輕腳步,褪去外履,斂盡腳步聲,小心翼翼推門而入,生怕驚擾屋內人。
床榻之上,趙溫如閉目側臥,氣息勻淨,看似熟睡,實則心底清明,分毫未眠。耳畔聽得他輕緩的動靜,積攢半日的悶氣再度翻湧,背對來人,語氣冷淡帶著賭氣:“今夜你回書房睡,不必過來,別吵我安歇。”
徐艮腳步一頓,立在床前,月色落在他清雋眉眼間,只剩溫潤遷就。他自然知曉,妻子心底的鬱結分毫未消。
他放低身段,俯身輕聲致歉,嗓音柔和,極盡溫存:“蓮娘,是我性子急躁,行事偏執,惹你動氣,是我不好。”
趙溫如脊背緊繃,不曾回身,心底冷冷一笑。
她太瞭解徐艮了。
他此刻低頭賠罪、柔聲哄勸,從來不是發自內心認可自己有錯,不過是顧及新婚情意,憐惜她心緒鬱結,遷就安撫罷了。他骨子裡依舊篤定,嚴教幼子,合禮合法,修身齊家,自己半點過錯無有。
如今二人新婚燕爾,情意正篤,他貪戀枕邊溫情,感念她持家賢淑,願意一次次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哄她開懷。
可溫情最不經消磨。三年如何?五年又如何?
來日歲月漫長,柴米瑣碎、教子分歧、禮法桎梏日日拉扯,一次次爭執冷戰,一次次理念相悖,這份遷就與溫情,還能留存幾分?會不會終究消磨殆盡,二人逐漸相看兩厭?
一想到這些,趙溫如心口泛起酸澀涼意。
她不言不語,默默往床榻最內側挪了挪身子,留出一大片空位,無聲默許他留下。
徐艮敏銳捕捉到她細微的退讓,心頭微松,不敢耽擱,快步起身去到外間,簡單洗漱,輕手輕腳躺上床榻。
床帳低垂,月色朦朧,二人同榻而臥,咫尺相依。
外頭夜風簌簌,吹動庭樹,枝葉輕響。趙溫如聽著身邊人漸漸勻淨的呼吸聲,知道他睡著了。
窗外的風也停了,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她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