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哥兒散學歸來的時辰,不過申時正。
日頭還明晃晃地掛在西邊簷角,院子裡那棵老樹的影子才剛漫過臺階。
跟著的小廝叫平安,腿腳勤快,嘴巴也碎。一路上嘰嘰喳喳說了半日學堂裡的閒話,庭哥兒只聽著,偶爾應一聲,腳下不停。
剛進內院,平安就笑著喊了一聲:“大少爺散學了。”
開門的是趙溫如的陪房,也是平安的親媽,趙喜家的。她笑著往平安腦門上拍了一記:“嚷嚷什麼?夫人在裡頭等著呢。”
庭哥兒跨進院門,一眼便瞧見趙溫如坐在正屋廊下的竹椅上。
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褙子,髮髻上只簪了根銀釵,膝上攤著一本書,大約是看累了,正閉目養神。
元娘蹲在她腳邊,拿樹枝在地上亂畫,聽見動靜便丟了樹枝跑過來,一把抱住庭哥兒的腿:“哥哥!”
庭哥兒彎腰摸了摸妹妹的頭頂,目光重新抬起來,規規矩矩朝趙溫如拱手作揖:“母親。”
趙溫如合上書卷站起身來:“回來了?日頭還早,先洗手吃碗酸梅湯歇一歇,我讓趙嬤嬤給你晾了一碗在井裡。”
庭哥兒應了聲是,自去淨房洗手。元娘跟在他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一路嘰嘰咕咕地說今日趙嬤嬤給她做了糖漬梅子、院裡那棵樹結了好些花苞、隔壁陳家的大花貓又翻牆過來了。
庭哥兒一言不發地聽著,洗完了手,又替妹妹擦了擦臉上沾的灰,動作自然而熟練。
片刻後庭哥兒手裡便端著半碗酸梅湯,小口小口地喝。
趙溫如也不催他,只轉身進了西廂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素。
靠窗一張半舊的榆木書案,案上擺著一方歙硯、兩錠徽墨、一筒毛筆,還有周夫子發的描紅紙。
趙溫如在書案旁坐下,鋪開庭哥兒今日帶回來的描紅紙。
周夫子用的是最傳統的法子,每行起首用硃筆寫一個範字,後面空出七八格,讓學生照著描摹。今日寫的是“上大人孔乙己”那套開蒙的字帖,硃砂鮮亮,筆畫端穩,一看便是幾十年功力的館閣體。
庭哥兒跟著進來時,趙溫如己經將他今日寫的六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說不上差。六歲孩童的手,能把筆畫寫端正己屬不易。周夫子給的批註也不苛刻,圈了幾個寫得尚可的字,在偏旁結構鬆散處用硃筆輕輕點了一點,算是提點。
只是庭哥兒畢竟年幼,腕力不足,橫畫收筆時總帶一絲猶豫,豎畫的起筆又略嫌澀滯,彷彿筆尖在紙面上遲疑了一瞬才敢落下去。
趙溫如看了半晌,沒有說話。
庭哥兒站在書案旁兩步開外,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首。他也不開口,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半舊的布鞋鞋尖上,一動不動。
這副模樣,趙溫如再熟悉不過了。
她弟弟少時跟著父親讀書便是這般姿態,恭敬底下藏著緊張,像是隨時預備著挨訓。
“坐吧。”趙溫如指了指書案旁的方凳,聲音放得很輕。
庭哥兒依言坐下,雙手擱在膝上,規規矩矩的。
趙溫如卻不說功課的事,只伸手指了指窗外:“你瞧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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