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哥兒頓了一下,抬眼看了趙溫如一眼。不描紅、空白落筆,這和周夫子教的不一樣。
但他沒有多問,只將筆移到旁邊一張裁好的毛邊紙上,懸腕落筆,一橫、一豎、一橫,寫了個端端正正的“上”字。
寫完了,擱下筆,又把手放回膝上,抬眼望她。
趙溫如低頭去看。沒了範字做底,這個“上”字比描紅紙上的那幾個鬆散了不少,橫畫微微上斜,豎畫也有些歪,但筆畫之間反倒透出一股描紅紙上沒有的活氣來。
她沒有評判好壞,只伸手指著自己方才說的話裡那個“上”字,溫聲道:“你瞧瞧這一橫,你落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庭哥兒想了想,老實答道:“想把它寫首。”
“對。但你太想寫首了,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墨就洇開了一小團。”趙溫如點了點橫畫起筆處那個不起眼的墨點。
趙溫如拿起另一支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了一個“上”字給他看,“你先用眼睛把範字吃進去,把它每一筆的起止、輕重、快慢都看清楚,記在心裡。等心裡有了這個字的樣子,再落筆。手只是跟著心裡的樣子走罷了。”
她寫的這個“上”字,一橫一豎一橫,看著和周夫子的範字不大一樣。
周夫子的字端方謹嚴,趙溫如的字卻清雋舒展,橫畫收筆處輕輕一挑,帶著一點不經意的靈動。
庭哥兒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母親的字和父親的不一樣。”
趙溫如倒沒料到他忽然提起徐艮,笑了笑:“哪裡不一樣?”
庭哥兒認真地想了想,說:“父親的字很正,像帖子上印的。夫人的字……”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六歲孩童詞彙裡勉強能用的詞,“像是活的。”
趙溫如微微一怔。
的確,師兄常年準備科舉,館閣體練得爐火純青,於筆法上便少了一些鮮活之氣。
這孩子倒是眼尖。
她沒有接這話頭,只將筆重新遞給他:“你再寫一個試試。這回先別急著落筆,先看看我的字,把它記在心裡,心裡有了,再寫。”
庭哥兒接過筆,沒有立刻低頭。他認認真真地盯著趙溫如寫的那個“上”字,目光從橫畫的起筆移到收筆,又從豎畫的頂端移到末端,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心裡默唸什麼。
半晌,他垂下眼簾,懸腕落筆。
這一回的“上”字,橫畫穩了些,收筆處不再猶豫,豎畫的起筆雖然還帶著些許滯澀,但力道比方才均勻了不少。寫完了,他自己低頭看了看,眉間微微擰起,似乎不大滿意。
“豎畫還是歪了。”他小聲說。
“歪一點怕什麼?”趙溫如笑起來,“你才六歲,手腕的力氣還沒長足,寫到這個地步己經很好了。可能你父親六歲的時候,字還不如你。”
庭哥兒抬起眼睛看她,目光裡難得地露出一點好奇:“父親六歲寫的字,母親見過?”
“沒見過。”趙溫如坦然地搖了搖頭,“不過你父親是寒門出身,幼時在鄉間開蒙,未必有周夫子這樣的好先生手把手教。”
庭哥兒沉默了一瞬,低下頭,又寫了幾個字。這一回他不寫“上大人”了,寫的是描紅紙後一頁的“天地玄黃”。
西個字寫完,他擱下筆,側頭看了看趙溫如。
趙溫如沒有急著批改,只把西張紙依次排開,從第一個“上”字看到最後一個“黃”字,然後指著第三個和第西個之間那一點微妙的變化,說:“你瞧,這兩個字之間,有什麼不一樣?”
庭哥兒低頭看了半晌,遲疑道:“後面這個……順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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