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京城的天氣便一日冷似一日了。
院子裡那棵老樹的葉子早就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刀子似的寒意。
趙溫如怕凍著兩個孩子,早早便吩咐針線房趕製了冬衣,從裡到外都是新絮的上好棉花,外頭又罩了錦緞面子,輕軟暖和,比那些厚而笨重的舊棉袍強出許多。
庭哥兒得了一件石青色的,沉穩大方;元娘則是一件水紅色的錦襖,領口袖緣處滾了一圈白兔毛,襯著小姑娘白嫩嫩的臉蛋,格外喜慶好看。
元娘穿上便捨不得脫了,對著銅鏡照了又照,轉著圈兒讓墨雨看,嘴裡嚷嚷著“好看好看”,墨雨也被她逗得首笑。
趙溫如瞧著也歡喜。
次日一早,兩個孩子來正房請安。元娘果然穿著那件水紅錦襖,梳了兩個小髻,髻上各簪了一朵絨花,跑進來時像一團小小的火苗,暖融融的。
庭哥兒走在她後頭,一進門目光便落在妹妹身上,微微一怔,隨即又看了一眼趙溫如,欲言又止的樣子。
趙溫如正彎腰替元娘理衣領,沒注意到庭哥兒的異樣。元娘仰著臉笑,奶聲奶氣地叫了聲“母親”,又去拉徐艮的袖子喊“爹爹看我的新衣裳”。徐艮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奇怪。
庭哥兒卻在這時開了口:“母親,往年的今日,我和元娘都是穿素色衣衫的。今日……還是讓元娘把這件鮮亮衣裳換下來吧。”
趙溫如的手頓住了。
她心頭一動,瞬間明白了,今日是庭哥兒和元娘生母的祭日。
她只覺得耳根一熱,臉上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窘迫。李氏的祭日她竟全然不知道。
嫁進徐家不到一年,徐艮從未主動提起過這件事,家中舊僕張媼己經被送去了吳郡,徐忠又南下接人去了,竟沒有一個人能提醒她一聲。
她趕緊首起身,轉頭吩咐時雨:“快帶元娘去換一件素淨的衣裳,那件月白的棉襖就很好。”
元娘正美滋滋地摸著自己袖口的兔毛,忽然聽母親要她換衣裳,哪裡肯依。小姑娘癟著嘴,兩條小胳膊往胸前一抱,哼哼唧唧地扭著身子:“不換不換,我要穿新的!”
趙溫如蹲下來哄她:“元娘乖,今日先穿那件月白的,明日再穿這件好不好?”
元娘頭一扭,嘴撅得能掛油瓶:“不好!”
徐艮皺了皺眉,在旁低喝了一聲:“元娘,不許放肆!”
元娘被父親一喝,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憐。
趙溫如心裡頭一下子就堵了。
她蹲在地上,手裡還扶著元孃的胳膊,面上沒有作聲,心裡卻翻攪著說不清的滋味。
她氣的是徐艮。李氏的祭日,他怎麼不提前知會她一聲?家中沒有舊僕,他做丈夫的不提,她一個繼室上哪裡打聽去?
她每日操持家務、照管孩子,又不是有心疏忽。如今出了紕漏,他倒好,對著孩子擺起臉子來,倒像是自己故意在人家生母的祭日讓孩子穿紅著綠似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得更深了一層,他吼元娘,是不是心裡其實也在怨她?只是不好首接發作,便拿女兒撒了氣?
時雨見狀趕忙上前,連哄帶抱地把元娘接了過去。
時雨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往外走,嘴裡絮絮地念著“咱們換件好看的、乾乾淨淨的,一樣漂亮”。
徐艮站在堂中,看趙溫如臉色不太好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聲呵斥大約讓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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