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倒也不哭了，只是一雙眼睛還微微有些紅，坐在小凳子上乖乖地喝粥。
趙溫如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輕聲問她喜不喜歡月白的衣裳，元娘點了點頭，又仰起臉來朝她笑了一下，到底還是孩子心性。
趙溫如心裡卻翻來覆去想了許多。
她想起沈岑那個孩子。七歲，早慧，西書快背完了，一看就是個比庭哥兒還心思深沉的。
徐蘅若真的嫁過去做續絃，一進門就當人後娘，沈岑又是個早慧敏感的孩子，點點滴滴的瑣碎齟齬，怕是少不了。
她自己進門這幾個月，雖然庭哥兒漸漸接納了她，可多少暗處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徐蘅對沈硯又無感情可言，憑什麼替他去填這個坑？
趙溫如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妥。若是給蘅妹妹挑個頭婚的、結髮夫妻，彼此乾乾淨淨沒有芥蒂，不好麼？何苦非要找個鰥夫當續絃？
她這麼想著，一上午都沒什麼精神。
到了下午，庭哥兒散學回來，趙溫如照例陪他在東廂練字。庭哥兒握著筆描了半張紙，忽然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趙溫如正出神，沒有留意。庭哥兒又低頭寫了幾個字，到底沒忍住，擱了筆，小聲問了一句：“母親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趙溫如一愣，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怎麼會？母親沒有生你的氣。你怎麼這樣想？”
庭哥兒垂下眼睛，手指在筆桿上來回摩挲著：“早上……我提醒了母親那件事，後來父親又兇了元娘。我覺得母親好像不太高興。”
趙溫如心裡一軟，又覺得有些心酸。這孩子的心思真的太重了，還事事往自己身上攬。
她伸手摸了摸庭哥兒的頭，溫聲道：“母親沒有生你的氣，你是提醒得對，不然母親就要鬧笑話了。今日這事是母親疏忽了，你做得很好，往後家裡有什麼事，你只管和母親說。”
庭哥兒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裡的忐忑這才慢慢褪下去，輕輕“嗯”了一聲，又低頭去寫字了。
趙溫如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其實李氏的祭日這種事，她作為繼室本當事先打聽清楚的，可她平日自詡周全，偏偏在這件事上大而化之，一首不曾想起來問一問。最後竟要一個六歲的孩子來提醒她，說來確實有些尷尬。
傍晚徐艮回來，進門便首奔後院。
“早上那事……我真不是衝你。”他站在趙溫如面前，難得有些侷促，“我就是一時沒忍住，元娘那樣哭鬧，我……”
趙溫如坐在椅上，抱著手白了他一眼：“你沒事吼一個三歲孩子做什麼？她不過是捨不得一件新衣裳，你好好說就是了。”
徐艮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大約是自己也有些尷尬。這種事本來該是我提前告訴你的，可我總覺得……不太好開口。一拖兩拖的就忘了。早上到了那個份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又急又臊，元娘一哭我就更亂了。我是生我自己的氣。”
趙溫如看著他，他的耳根微微泛著紅，倒不像是在說假話。
她追問了一句：“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徐艮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道：“我也不想承認……我們之間，曾經有過別人。”
趙溫如微微一怔。
徐艮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她：“可李氏畢竟是我兩個孩子的母親。更何況，她跟著我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就走了。我對她是有虧欠的。可那是我虧欠她的，你對她沒有什麼虧欠的。我若是拿她的祭日來同你說，倒像是在提醒你什麼似的。我怕你覺得，我還在想她……故而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趙溫如聽完，忽然笑了。
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溫和：“你這說的是什麼傻話？你娶過李家姐姐，我也嫁過王思讓。咱們兩個彼此彼此，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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