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徐艮竟早早回來了。
趙溫如正坐在院子裡曬著春日裡難得溫煦的太陽，面前的小几上攤著周氏送來的幾樣點心，桂花糖藕切成薄片碼在白瓷盤裡，定勝糕粉粉糯糯的摞了一小碟，松子糖用油紙包著。
兩個孩子一人佔了一邊，元娘手裡捏著一塊定勝糕吃得滿臉碎屑，庭哥兒坐在小杌子上，正端著茶盞小心地抿一口桂花糖藕浸出來的甜湯。
聽見院門響動，三個人齊齊抬起頭來。
趙溫如見徐艮進來了，眉眼間便浮起幾分笑意。
她這會兒心情好了許多，又吃了些家鄉的點心，整個人鬆快了不少。見徐艮走近，她順手從盤子裡取了一塊酒釀餅，遞了過去：“師兄，這是你愛吃的。”
話一齣口她便覺出了不對。“師兄”兩個字帶著一種少見的親暱，是她嫁進徐家以後便很少在人前用的舊稱。
徐艮顯然也愣了一下，接餅的手頓在半空中，耳根刷一下就紅了一層。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孩子，庭哥兒正低著頭喝茶，大約是沒注意到，可元娘倒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一臉好奇。
趙溫如面上也有些掛不住了，訕訕地咳了一聲，首接把餅塞進徐艮手裡：“拿著呀，愣著做什麼？”
徐艮便低頭咬了一口酒釀餅，嚼了兩下，那股子甜糯的米酒香氣在嘴裡散開來，確實是他許久沒吃到過的滋味了。
他一邊吃一邊在趙溫如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問了一句：“這點心是哪兒來的？”
趙溫如用帕子替元娘擦了擦嘴角的糕屑：“大舅母送來的。今早她和姐姐一道來的，帶了好些家鄉吃食，我想著你大約也惦記這口，便留了些給你。”
徐艮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餅：“陸夫人今日來過了？”
“嗯，和姐姐一起來的。”趙溫如笑了一下，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我本來想跟舅母告狀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徐艮拿著餅的手微微一頓，神色裡便露出幾分緊張來：“她們……說了什麼？”
趙溫如嘆了口氣，做出一臉哀怨的模樣，聲音拖得長長的：“陸家的家風你還不知道麼？我告狀失敗了。舅母說了，若是真鬧到她家去，大舅頭一個就得罵我不知輕重。姐姐也說我是小孩子脾氣。得，我在京城就這麼幾個孃家人，竟沒有一個肯為我出頭。”
徐艮聽她這副語調，先是一愣，隨即就輕笑了一下。
他低頭咬了一口餅，將笑意掩在嚼餅的動作裡，含糊道：“要是陸大人來，我還真不怕。可陸夫人和姐姐終究還是心疼你的，心裡不知怎麼罵我呢。”
趙溫如橫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講理的嬌蠻：“你的意思是，大舅不心疼我？”
“我可沒這個意思。”徐艮趕緊放下手裡的餅，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你大舅……他把你當親女兒待，可他自己律己甚嚴，對你們自然要求也高。他不是不疼你，是疼的方式不一樣。”
趙溫如哪裡肯放過他，追問道：“你方才說，若大舅來你不怕，是覺得他是個講理的君子，所以不會覺得你有錯，是麼？”
徐艮被她問得噎住了，張了張嘴，只得拱了拱手，做出伏低做小的模樣來：“怎麼會呢？昨日絕對是我的錯。是我不會說話，又惹你生氣。對不住，對不住。”
庭哥兒坐在旁邊端著茶盞，見父親這副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了下去。
元娘則是笑得眼睛都彎了，嘴裡含著一塊松子糖含含糊糊地說：“爹爹認錯啦。”
趙溫如見兩個孩子都在看戲，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過了。
她斂了斂神色，清了清嗓子，轉頭對庭哥兒道：“好了，你該去書房練字了。再耽擱下去，天黑前又寫不完。”
庭哥兒卻賴在小杌子上不肯動，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分明還想接著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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