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時候徐艮才散值回來，進門時肩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秋露。
趙溫如己經讓廚房把飯菜擺好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元娘嘰嘰喳喳說著白天描紅描了幾個字，庭哥兒沉默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父母。
徐艮大約是累了，話不多，只偶爾應和元娘幾句，碗裡的飯卻吃得乾淨。
吃完飯丫鬟撤了碗碟，端了茶上來，兩個孩子各自散了去做自己的事。
趙溫如看了一眼徐艮，見他神色比方才鬆快了些，便斟酌著把下午與徐蘅商議的事說了出來。
“今日蘅妹妹同我說了一件事。她說她不想回吳縣，也不想跟著你去江西，她想一個人留在京城，帶著徐嬸住在咱們現在這個院子裡。租金她自己出，說一年西十兩，她負擔得起。”
徐艮抬眼看了趙溫如一眼，眉頭一瞬間擰了起來：“不行。這怎麼行？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帶著一個僕婦獨自在京城住著，像什麼話？她若有個什麼閃失，我這做哥哥的如何向亡母交代？”
趙溫如早料到他會是這副反應，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蘅妹妹瞧著挺堅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你拗不過她，不如順著她算了，免得又吵起來傷了兄妹情分。”
徐艮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這不是順不順的問題，這事兒於道理於人情俱不合宜。我不能不管”
趙溫如看著他那副“這事沒得商量”的模樣，心裡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她沒有急著反駁，只慢悠悠地反問了一句：“你這人……你明明知道自己拿她沒辦法，為什麼非要去撞那個南牆呢？她若是不願意走，你是打算把她打暈了帶走不成？”
徐艮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找出話來接。
趙溫如又道：“蘅妹妹如今靠著手藝能掙銀子了，她那幅雙面繡屏風賣了八十兩，比你半年的俸祿還多。她覺得自己能養活自己，她不願意被人安排著過日子。你也安排不了。”
徐艮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一甩袖子便往外走：“我去同她說。”
趙溫如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起身去攔。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見元娘和庭哥兒正扒著窗框探進半個腦袋來，元娘怯生生地問：“母親，爹爹是不是生氣了？”
趙溫如招手讓她過來，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爹爹沒有生你們的氣，是跟姑姑有些事要商量。你先回房去玩。
她又對庭哥兒說：”你去書房練字，等我一會兒去瞧你們。“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便各自散了。
趙溫如回正房看了一回康哥兒，小傢伙睡得正香，小拳頭舉在耳側，呼吸均勻綿長。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廂那邊亮著的燈火，不知裡頭談得如何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她才聽見外頭傳來徐艮的腳步聲，又沉又快，透著幾分壓著沒發出來的火氣。
她轉身看向門口，徐艮推簾進來時面色不算好看，眉心擰著兩道褶子，進來便道：”你是不是幫她把繡品放到你的鋪子裡去賣了？“
趙溫如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放了一幅。可我也實話告訴你，即使我的鋪子不收，京城有的是綢緞莊願意替她寄賣。她那刺繡的手藝可真是難得。你攔得住我這一家鋪子，攔不住滿京城所有的店家。到時候她從外頭找了旁人合作，更不方便你照應。“
徐艮被她這番話堵得無話可說。
他當然可以把徐蘅關在院子裡，斷絕她與外頭的來往，可這樣做的後果他自己再清楚不過。若真逼急了，到時兄妹反目，才真是叫他追悔莫及。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最後重重地坐了下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嘆道：”算了。她既然想留在京城，便留在京城吧。“
趙溫如見他終於鬆了口，心裡頭微微鬆了口氣。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這就對了。你們兄妹兩個性子都是一般執拗，硬碰硬誰也不讓誰，到頭來兩敗俱傷。你既然管不了她，不如放手讓她自己去闖一闖。她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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