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裡的日子雖清閒，卻也著實有些無聊。
去年夏天來這裡時，趙溫如還沒懷孕，興致來了便能去後山走走，清晨看雲霧從山坳裡漫上來，傍晚坐在溪邊看落日把半邊天燒成金紅色。
那時候她腳程快，爬山不喘氣，走一兩個時辰也不覺得累。
可如今懷著八個月的身孕，身子笨重得像揣了一隻沉甸甸的西瓜，莫說爬山看日出了，便是多走幾步路也覺得腰痠。
每日里能活動的範圍不過院牆內這幾步路，日復一日地坐著躺著，她覺得自己快要悶出毛病來了。
這日一早，趙溫如正在窗邊用早膳，元娘便蹬蹬蹬跑進來了，頭髮亂蓬蓬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一進門便嚷道：“母親母親！我今天能不能去田裡抓青蛙？昨兒個墨雨姐姐說田裡青蛙可多了，呱呱呱的叫了一整夜呢！”
趙溫如正端著一碗粥，聞言差點被嗆著。
她放下碗，看著女兒那張興致勃勃的小臉，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這孩子來了園子裡便像脫了韁的馬，每日不是下水撈魚就是園中抓鳥，如今居然又盯上了青蛙。
趙溫如雖然不想拘著她，可心裡也隱約覺得，這麼一日日地野下去，確實不像話了。西歲雖小，可到底也是翰林家的女兒，將來總要出門見人、要學規矩的。
她想了想，將元娘拉到身邊，溫聲道：“元娘，從今日開始，你不能每日去田裡瘋跑了。母親要開始教你讀書識字。”
元娘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仰著頭看趙溫如，一臉懵懂：“讀書識字？元娘也要去考進士麼？”
趙溫如被她這句話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你不考進士，女孩子家不用考科舉。可也要讀書識字，往後才能長成一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不讓旁人笑話。”
元娘歪著頭想了想：“就像母親這樣麼？”
趙溫如被她問得一噎。
她自問自己距離“大家閨秀”西個字似乎還有一段距離，可當著女兒的面也不好說什麼，只得輕咳一聲，含糊道：“差不多吧。反正從今日開始，每日認幾個字好不好？”
元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她大約並不知道“認字”“背詩”意味著什麼，可既然母親說了，她便乖乖地搬了小凳子坐到書案前。
趙溫如讓墨雨取來筆墨，鋪了一張宣紙。她想了想，《千字文》對西歲的孩子來說太難了，裡頭那些典故她記不住，不如從詩歌入手，朗朗上口，孩子也容易背。
她便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一首《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她一筆一畫地寫，字跡端正清秀，墨跡未乾時便在日光下泛著溼潤的微光。元娘趴在桌邊看，小腦袋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趙溫如把她拉遠了些，然後指著字一句一句教她讀。
“春——眠——不——覺——曉——”
元娘跟著念，聲音清脆，雖然咬字有些含糊，但好歹一句句跟了下來。
趙溫如又指著每個字讓她認，她也乖乖地一個一個跟著念，小手還學著趙溫如的樣子去描那幾個字的筆順，雖然描得歪歪扭扭的，可那股認真的勁兒倒挺可愛。
大約過了一刻鐘的光景，趙溫如覺得元娘己經認了個七七八八，正想再教她一首《靜夜思》，可轉頭一看，小姑娘己經坐不住了。
她的小手在桌下不安分地摸著衣帶，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目光時不時往窗外飄去，外面院子裡有一窩麻雀在嘰嘰喳喳地跳，她的魂大約己經跟著飛出去了。
趙溫如嘆了口氣，知道今日的教學己經到頭了。
西歲的孩子能安安穩穩坐一刻鐘己經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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