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坐下後，墨雨替他斟了一盞涼茶。
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擱下茶盞，目光在趙溫如身上停了一瞬，道：“我今日過來，是接你進城的。你身子一日重似一日，在郊外園子裡住著太不方便了。萬一哪日突然發動，連產婆都來不及請，那可怎麼得了？”
趙溫如聞言，手上搖團扇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當然知道徐艮說的是實情，可一想到城裡那悶熱逼仄的小院，心裡便有些不情願。這園子雖然無聊，可到底寬敞清靜，夜裡風從山間吹下來，涼絲絲的，比城裡舒服不知多少倍。
她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一旁的趙同安己經擺了擺手，神色從容地開了口：“這事兒你不用擔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就讓蓮娘在這園子裡生。”
徐艮和趙溫如同時看向他，兩人面上都有些意外。
趙同安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道：“你大舅母早就替蓮娘張羅好了產婆和醫女，都是京城裡最有經驗、伺候過不少官宦人家女眷的。她己經跟那些人說定了，過幾日便送到這園子裡來住下，一應事宜全由她們照管。至於孩子的奶孃也物色好了，是陸家的家生子，身世清白、奶水又足。我想著，外頭請的人再好也有些不放心，到底還是世僕可靠些。”
趙溫如聽完這番話，愣了一下才道：“爹爹，您什麼時候安排的這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趙同安瞥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你爹我做事難道還要跟你稟報”的理所應當：“上次你大舅給我接風，席間你大舅母便同我提了這件事。我覺著有道理，便應下了。後來咱們來了這園子，我就給她寫了封信，讓她把產婆醫女都送到這邊來。省得你臨到要生了再手忙腳亂地現找。”
趙溫如心頭一暖，又覺著有些過意不去：“那真是麻煩大舅母了，為我想得這般周到。”
趙同安笑了一聲：“等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了，親自去謝她就是。跟我說有什麼用？”
父女二人正說著話，徐艮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開了口：“先生安排得自然是周全的。可……我近日衙門裡的事實在走不開，恐怕沒法提前請假來陪蓮娘。這園子離城太遠，萬一到時候有什麼急事，我怕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趙同安聽了這話，抬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朝廷的事有那麼忙？連你夫人生孩子都不能告假？”
徐艮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凝，他遲疑了片刻，揮退了旁邊伺候的墨雨和時雨。
待屋裡只剩了他們三人，他才壓低聲音道：“陛下這幾日身子又反覆了，己經看著不太好了。陸尚書和幾位閣老己經開始輪流在澹寧殿值宿。大內如今鐵桶一般，進出都很不容易。我實在是走不開。”
他說得含蓄，可話裡的意思趙同安和趙溫如都聽得明白。趙溫如心裡猛地一跳——宰相輪流在皇帝寢宮值宿，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是不知道。那是隨時可能出大事的訊號。
趙同安的神情也沉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既然外面的事這樣要緊，蓮娘這邊你就不要管了。有我在，你可以放心。”
徐艮仍然有些不放心：“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趙同安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你便是來了，也只能在外頭等著，進不了產房。在外面乾著急有什麼用？橫豎幫不上忙，不如把朝廷的事先料理好。蓮娘這裡有我，有產婆，有你大舅母安排的那些人，足夠了。”
趙溫如迎著徐艮的目光笑了一下，語氣比方才輕鬆了幾分：“師兄，有爹爹在就夠了。再說了，你方才也聽見了，大舅母己經替我請了最有經驗的產婆和醫女，爹爹自己又精通醫術。我沒什麼好怕的。你有大事要辦，我不拖你後腿。”
徐艮聽了這話，面上卻沒有鬆快多少，仍然擰著眉頭：“可你這裡也很重要。”
“你別這麼磨磨唧唧的。”趙同安忍不住又開了口：“蓮娘生孩子，你戳在門外除了轉圈還能做什麼？腿站麻了也幫不上半點忙。哦，對了——倒是有一樁用處。”
徐艮抬起頭看著他。
趙同安慢悠悠地道：“萬一有個什麼閃失，產婆可能會問你一聲，保大還是保小。”
徐艮的臉色刷地就白了。他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那自然是保大！蓮孃的身子最要緊，這還用問麼！”
趙同安看著他這副著急的模樣，反倒笑了：“那就對了。既然你心裡己經有了這個答案，旁的還有什麼用處？你來了也進不去房門，不如把該辦的事辦了。兩不耽誤。”
徐艮被他這一連串話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得垂著頭重新坐了下來。
他雖然心裡仍然不放心，可也知道岳父說的句句在理。他留下來確實幫不上什麼忙。況且朝中的事一樁樁壓著，尚寶司的印信一日離不了人，他若在這個時候告假，到底不合時宜。
趙溫如原本己經被父親和丈夫的對話安撫得差不多了，可方才父親那一句“保大還是保小”到底還是落在了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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