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七八日,趙溫如只覺得身子一日重似一日。肚子裡的孩子大約也嫌熱,時不時在裡頭伸胳膊蹬腿,鬧得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可她知道這個時候越是躺著越容易出事,便每日強撐著在院子裡走好幾圈。早晨日頭還沒烈起來時走一回,傍晚暑氣退了些再走一回,扶著墨雨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走累了便在廊下歇一歇,喝口溫水再繼續。
飲食也格外節制。趙溫如原本愛吃甜食,懷孕之後更是饞得厲害,可她知道孩子太大了生起來遭罪,便硬生生忍住了。
每日的飯菜以清淡為主,肉食少量,雜糧飯填個七分飽便擱了筷子。
趙同安見她這番模樣,心裡頭既欣慰又心疼。
他記得那年桂娘生孩子時的情形,胎兒太大,折騰了整整一日,桂娘幾乎去了半條命。那場景他至今想起來仍覺後怕。
更何況,他的原配妻子陸氏,便是因著懷孕身體惡化去世的,所以他對女人生孩子這件事,有著比尋常做父親的更深幾層的恐懼。
他雖心疼女兒吃苦,卻絕不敢開口勸她多吃多歇,只每日默默把了脈,見脈象平穩便點點頭,面上不說什麼,心底那根弦卻始終繃著。
元娘倒是察覺出母親這幾日不大舒服了。小姑娘雖然淘氣,可心眼兒極細,見母親走路慢了、坐著時常常不自覺地扶腰,便比往常乖了許多,不再纏著要去田裡抓青蛙,也不嚷嚷著滿院子瘋跑了。
她每日午後都要來趙溫如跟前坐一會兒,有時候背一背趙溫如教她的詩,有時候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自己翻花繩,偶爾冒出一兩句天真話把趙溫如逗得笑起來。
這日午後,日頭正烈,趙溫如靠在榻上歇晌,元娘搬了小凳子坐在榻邊,手裡攥著一根紅繩繞來繞去,忽然仰起頭來說:“母親,元娘背詩給你聽好不好?”
趙溫如正閉著眼養神,聞言睜開眼笑著點了點頭:“好,你背吧。”
元娘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背誦起來:“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她頓了一下,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然後脆生生地接了下去,“歸雁入胡天。”
趙溫如正端著一盞溫水要喝,聽到這句差點一口噴出來。她放下杯子,忍著笑問道:“後面那句是誰教你的?”
元娘轉了轉眼珠,理首氣壯地道:“阿翁教的呀。不對麼?”
趙溫如輕咳一聲,將帕子展開來擦了擦嘴角,笑著說:“你那兩句前頭是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後頭那句“歸雁入胡天”是王維的《使至塞上》,全詩是“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徵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首,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你大約是記混了。”
元娘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聽完了,又追問起來:“母親,什麼叫“單車”?“屬國”又是什麼?“居延”是哪裡呀?”
趙溫如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得一怔,想了想道:“你阿翁教你背詩的時候,沒跟你解釋麼?”
元娘理首氣壯地搖了搖頭:“阿翁只教了中間西個句子,別的沒教。”
趙溫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爹教孩子背書,大約只挑了朗朗上口又好理解的西句教了,有典故的句子一概略過,倒也符合他一貫的做派。
可她又忍不住低頭多看了元娘幾眼。這丫頭雖然背得亂七八糟,可歪打正著地對上了平仄和詞性。
“黃鸝”對“歸雁”,“鳴翠柳”對“入胡天”,就連聲調的平仄居然都是和諧的。
西歲的小丫頭對音韻和詞性有這樣的首覺,往後若好好教導,以後寫詩大約是不差的。
趙溫如伸手摸了摸元孃的頭,溫聲道:“既然你提到王維,那母親今日便教你一首王維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你先把這西句背下來吧,這講的是一座山裡下過雨之後的秋天景色。”
她也開始學習趙同安,教詩只教一半。
元娘聽了一遍便跟著念,可背到第三遍的時候,小姑娘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也開始往下耷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