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方才還精神頭十足地追問“單車”“屬國”,這會兒才學了一首新詩便困成這樣了。
她也不勉強,輕輕拍了拍元孃的背,低聲道:“困了就睡吧。”
元娘含糊地應了一聲,趙溫如便讓時雨帶她回房午睡了。
沒過一會兒,墨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夫人,陸家方才派人來了。產婆、醫女和奶孃都送到了,車就停在園子門口,奴婢己經讓她們在倒座房裡歇著了。夫人要不要見一見奶孃?”
趙溫如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襟,讓墨雨扶了,走到正堂坐下,再讓人把奶孃領了進來。
不多時,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跟著墨雨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量豐腴,一看便是奶水充足的模樣。
她走到趙溫如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磕了個頭,口稱“給夫人請安”。
趙溫如讓她起來,先打量了她幾眼,見她面容和善、舉止穩當,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便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孩子多大了?”
奶孃垂手答道:“奴婢男人姓周,奴婢在孃家行三,所以都叫奴婢週三嫂。奴婢自己的孩子剛滿兩個月,己經交給妹妹撫養了。
奴婢的妹妹成親多年,養了幾個孩子都沒站住,心裡頭苦得很。奴婢想著自己生了五個,家裡孩子實在太多了,妹妹卻一個都沒養住,就把這個小的過繼給她了。她小兒子剛夭折不久,她的奶水還沒收,正好可以喂這孩子。夫人放心。”
趙溫如聽了這番話,心裡頭微微一動。她看著眼前這個面色平靜的婦人,想到她剛生完孩子兩個月,便將親生的骨肉送了人,心裡頭不知是什麼滋味。
她妹妹更是個可憐人,孩子接二連三夭折,作為母親,也不知道心裡有多痛苦。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溫聲道:“週三嫂,你往後便住在這園子裡,好生養著身子,等孩子出生了,我自會安排你的差事。”又轉頭讓墨雨帶她去安置。
奶孃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趙溫如獨自坐在堂中,心裡頭沉甸甸的,從前聽到旁人家孩子夭折的訊息,雖然也會嘆一口氣,可那嘆息很快就散了。如今再聽到這樣的事,卻多了一層憂慮。
她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了下去。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地往前走著,趙溫如隱隱有種感覺,孩子快要出來了。
七八日之後的一個清晨,趙溫如剛在院子裡走了半圈,忽然覺得腹中一陣隱隱的墜痛,來得不算急,卻綿綿密密地纏在腰腹間,讓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去。
墨雨正扶著她,見了她臉色不對,連忙問:“夫人?怎麼了?”
趙溫如深吸了一口氣,扶著墨雨的手慢慢首起身來,輕聲道:“你去請老爺來,就說……我大約要生了。”
墨雨臉色一變,將趙溫如扶到廊下的躺椅上坐下,便快步跑去前院叫趙同安。趙溫如坐在廊下,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感受著那一波又一波緩緩湧上來的疼痛,心裡頭一面發緊,一面卻又有一層奇異的平靜。
趙同安很快便趕了過來,身後跟著產婆和醫女。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來把了把脈,又問了問疼痛的間隔,臉色凝重了幾分。
他轉身與產婆低聲商議了幾句,產婆點了點頭,上前對趙溫如道:“夫人莫慌,頭胎有的發動得早,如今六月底了,夫人這胎算來也足有九個多月,差不了太多。請夫人回屋去,讓老身替您瞧瞧。”
趙溫如被墨雨和時雨一左一右扶著進了產房。趙同安站在門外,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卻微微攥著袖口。
他望著那扇合上的門,聽著屋裡低低的說話聲和女兒偶爾發出的一聲悶哼,心裡頭像有千鈞重的東西壓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趙同安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裡己經恢復了鎮定。
他轉身吩咐守在外頭的丫鬟:“去燒熱水,越多越好。再派人快馬進城,告訴姑爺一聲。”丫鬟應聲去了。
他重新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產房的門,心中的憂慮仍然絲絲縷縷地泛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