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不亮不暗,剛好籠住兩個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丫鬟上了茶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門扇合攏,將外頭院子裡元娘和庭哥兒說笑的聲音隔得遠遠的,屋裡便只剩下茶盞擱在桌面上時偶爾發出的細響。
趙溫如捧起茶盞,抬眼看向對面的徐艮,開門見山地問道:“新君為難你了?”
徐艮本來正端著茶要喝,聞言一怔,隨即笑著搖了搖頭:“你莫要胡思亂想。我和陛下無冤無仇的,他為難我做什麼?”
“那你為何忽然想著要外放?”趙溫如將茶盞擱下,認真地看著他,“二哥兒才一個多月大,樣樣都離不開人照顧。你若是這會兒出京,只怕諸多不便。咱們一家人跟著你到處跑,孩子也受罪。”
徐艮點頭,神色裡帶著幾分被說中心事的無奈:“你說得有理。我也不會馬上就走。按朝廷體制,即便批了外任,從部裡走完流程到正式赴任,少說也得等到明年年初才能成行。這中間還有半年多的工夫,倒不至於倉促。”
趙溫如沒有被他這番話安撫住,仍然追問:“即便是明年年初,二哥兒也不滿週歲。況且庭哥兒的學業正在要緊的時候,周夫子一家老小都在京城,你若外放,他是必定不會跟著去的。到時候庭哥兒怎麼辦?他的功課不能斷,總不能臨時另找一個先生來接手吧?”
徐艮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顧慮的這些我都想過。只是……我如今在京城待著,總覺得再往上的路不大好走了。況且,地方上賦役改革千頭萬緒,正是用人的時候。我覺得,還是在下面能多為朝廷做些事。”
趙溫如聽了這番解釋,微微蹙了蹙眉,又問:“你找大舅商議過沒有?”
徐艮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陸尚書倒是同我說過一回。他說我願意去地方歷練是好事,只是囑咐我先要把家裡的事安置妥當。說白了,就是要先把你這邊說通了。”
趙溫如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大舅會替她說話,更沒想到徐艮今日來同她商量,居然是被大舅“趕”來的。
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清醒過來,將徐艮方才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一個人去上任,我和孩子們都留在京城,對吧?”
徐艮被她一語說中,面上浮起一層不大好意思的神色,摸了摸鼻子道:“是。你們若是一起跟著去,路上舟車勞頓,大人孩子都受罪。二哥兒太小,經不起長途顛簸;元娘和庭哥兒也剛安定下來,貿然換個地方,怕水土不服。我一個人去,怎麼都好說。”
趙溫如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葉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想去哪裡?”
徐艮苦笑道:“你當朝廷是我開的?去什麼地方、做什麼官,都得等陛下和內閣安排,我哪裡做得了主。”
趙溫如抬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信:“你別和我打馬虎眼。你徐止善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我不信你心裡沒有盤算過。你定了大致的方向沒有?”
徐艮被她逼得沒法子,只得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初步想著去江南西省,到布政使衙門做個參議之類的官。管一管賦役、督一督漕運,都是實務,比在京城裡守著印信有意思得多。”
趙溫如聽了這個回答,眉頭輕輕一挑:“朝廷的改革,眼下不是先拿江南東省試行的麼?你怎麼不去那邊?”
徐艮搖了搖頭:“我自己就是江南東省的人,本籍迴避,東省去不了,便只能去西省。那邊如今也開始推行新法了,上頭需要有人盯著,正好是個缺口。”
趙溫如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一個玉堂清貴、天子近臣,放著京官不做,轉任藩司屬官……這在外人看來,不算貶謫麼?”
徐艮被她這一笑弄得有些無奈,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不出都城而至宰輔,終究是不太妥當的。況且我一路走來,超升太速,先帝在時自然沒人說什麼,可如今是新朝了,上頭換了人,底下盯著我的人便多了起來。從前礙著先帝的面子,旁人不敢如何;如今先帝不在了,我再佔著那個位子,未免太扎眼。不如先避一避。”
趙溫如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她定定地看著徐艮,目光裡帶著一層認真的審視:“你方才還說沒得罪陛下。既然沒得罪,你避什麼?”
徐艮搖了搖頭,語氣放輕了幾分:“我真的沒有得罪陛下。只是……等真得罪了當今聖上再來避,那還來得及麼?”
趙溫如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瞭解徐艮,知道他做事從來不會毫無緣由。他既然己經考慮到了這一步,那想必是朝中的風向確實起了變化。她幫不上忙,但至少不給他添亂。
她想了想,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平實了許多:“若真要下放,我覺得你還是去做一方主官的好。知府或者知州,好歹是一地之長,能主政一方。做參議雖也管實務,可到底要看布政使的臉色行事,手伸不了太長。”
徐艮聽了這話,卻微微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謙和幾分清醒:“我太年輕了,二十七歲的知府,就算朝廷敢下旨,底下的人還不知道要說什麼閒話呢。至於知州——首隸州的知州雖也是正五品,可從翰林院往下調,那貶謫的意味就太重了。我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道:“那你就再在京城熬兩年,索性攢夠了資歷,以僉都御史的身份巡撫地方算了。一步到位,省得中間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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