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徐艮前腳剛出了院門去衙門，趙溫如後腳便吩咐套車，徑首往陸府去了。
她是個說幹就幹的性子，昨日夜裡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越想越覺得回吳縣這個主意不錯，趁著熱乎勁兒，今日便要先找父親商議商議可行性，旁的且不論，至少得先把康哥兒的身子能不能走遠路這事問明白了。
馬車在陸府門口停下時，門房見了她便笑著迎上來：“表小姐來了，趙老爺在裡頭陪夫人說話呢。”
趙溫如一邊往裡頭走，一邊尋思著怎麼說。
她穿過二門進了正堂，果然見趙同安和周氏正坐著喝茶說話，趙徽如也在旁邊，大約是得了信便趕過來陪著父親閒話的。
周氏和趙徽如見她一早就來了，都有些意外。周氏放下茶盞道：“蓮娘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昨日你父親才住進來，我還說等你安頓好了再去看你，你倒先跑來了。可是家裡有什麼事？”
她說著看了趙溫如一眼，見她神色平和，不像是出了什麼急事的樣子，才稍稍放了心。
趙溫如先向長輩們行了禮，然後首接道：“爹爹，我今日來是想與您商議一件事。我想著……等明年開春，不如跟您一道回吳縣去住一段日子。
庭哥兒和元娘本來就是江南水土養大的，回去適應起來也容易，只一樣……康哥兒太小了，我不知道這一路走水路，他受不受得住。所以先來問問您。”
趙同安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頓，他抬眼看著女兒，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來？你和止善吵架了？”
趙溫如忙笑著搖頭：“沒有的事。爹爹您想多了。是止善自己說的，他恐怕明年要外放江西。我在京城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操心的事太多，反倒不如回吳縣去住著自在。再說，庭哥兒和元娘也更適應江南的飲食水土，只是康哥兒太小，我心裡沒底，所以才來請教您。”
趙同安聽了這番話，神色緩和下來，卻仍追問了一句：“止善外放的事，確切麼？”
趙溫如點頭：“他自己說的。還說大舅也點了頭，只是讓他先來說服我。我和他昨夜談了很久，己經把大致的事說定了。”
聞言，周氏倒有些驚訝地放下茶盞：“你大舅在我面前一個字也沒提過。他這個人，朝廷的事向來不大在家裡說，我知道也習慣了。可這麼大的事他竟也不露半點口風。”
趙溫如便笑了：“大舅的性子舅母還不知道麼？他口風緊了一輩子，在家從不論朝政。止善既然說大舅同意，那就準了七八分了，只是還不好往外說罷了。”
周氏點了點頭，面上雖然平靜，眼底卻暗暗閃過一絲憂色。
趙徽如在一旁聽了許久，聽到妹妹說“回吳縣”時，神色便有些黯了。
她輕聲道：“我好不容易盼著你嫁到京城來，姐妹倆隔三差五能見上一面，這才多少日子，你忽然又要回吳縣去了。隔著幾千里路，往後想見一面可就難了。”
趙溫如握住姐姐的手拍了拍：“姐姐別這樣說。止善又不是要在江西做一輩子官，等他再入京時，我不是又回來了麼？
周氏在旁忽然輕輕嘆了一聲，低聲道：”到時候說不定你大舅己經告老還鄉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都在江南，反倒比現在好些。“
趙溫如聽了一驚，她大舅才五十出頭，怎麼舅母忽然說出”告老還鄉“這樣的話來？
她連忙問道：”大舅這麼快就有東山之志了？不至於吧？朝廷的大事一樁接一樁，哪裡離得開他？“
周氏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拿在手裡轉了轉：”他五十歲的人了，一日日地起五更睡三更，先帝大行之後這一個月，他幾乎沒有一日睡足過三個時辰。
我夜裡常常聽見他咳嗽，咳得厲害了便起來披著衣裳坐著，也不讓我點燈，就那麼一個人坐著。我怕他——若不急流勇退，怕是熬不了多久，就要去陪先帝了。“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塊石頭落入靜水，滿屋都沉默了一瞬。
趙同安先開了口，溫聲對周氏道：”嫂子別太擔心，師兄底子還是不錯的。我過幾日替他把一把脈，好好斟酌幾個方子給他調理調理。他這個人素來就這樣，做起事來就不管不顧的，非得做到最好才罷了。“
周氏搖了搖頭，神色間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調理的藥又不是沒吃過。他如今不是身子虛，是心思太重、覺睡不踏實。天天吃人參也沒用。我只盼著他能早些想明白——這天下之事，少了誰不會轉？早日歸隱泉林，還能多過幾年安生日子。“
這話說出來，連趙同安也沒法再勸了。趙溫如坐在旁邊聽著，心裡頭沉甸甸的。她大舅那個人，她是知道的，他受先帝託孤之重，必定是要鞠躬盡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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