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徐艮歸家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了。趙溫如正抱著康哥兒坐在燈下哄他睡覺，小傢伙剛吃飽，半眯著眼睛，小嘴微微翕動著，己經快要入夢了。
趙溫如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徐艮解外袍的動作比平日裡慢了幾分，顯然這一日又在衙門裡耗盡了精神。
她沒有急著開口，只等他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才將孩子交給奶孃抱走，自己也坐到了他旁邊。
“有件事想同你商議。”趙溫如開門見山地說，“我今日去陸家見了爹爹。我和他說了，等明年開春，我想帶著孩子們跟他一道回吳縣去住。”
徐艮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放下茶盞，皺眉看著她：“回吳縣？康哥兒還不滿週歲，要帶著他千里奔波？”
趙溫如搖了搖頭，語氣平緩地道：“我今日專門問過爹爹，他說走運河順流南下，春日氣候溫和，船上又沒有外人來往，孩子不太容易生病。再把奶孃帶上，一路有人照應，不會有太大問題。”
徐艮沒有立刻接話，似乎在掂量她的話。
趙溫如便繼續往下說：“我留下來做什麼呢？你去了江西，我一個人在京城帶著三個孩子，京城的院子又窄，到了冬天冷得入骨，出門走動也不方便。回了吳縣，至少地方寬敞，氣候溫潤，庭哥兒和元娘本來就是江南水土養大的，回去比在京城更適應。”
徐艮沉默了半晌，眉頭漸漸鬆開了。他不得不承認，趙溫如說的每一句都在理。
還有一件事，他不便明說。
王思讓如今在京城任著職，一大家子人都住在此地。雖然趙溫如與王思讓早己和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自從上回因著凌霜上門，他們夫妻鬧了一場之後，他心裡總歸有一根刺，一想起來便不大舒坦。
趙溫如若帶著孩子回了吳縣，遠離京城那些有的沒的，他心裡倒反而踏實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你若覺得這樣好，那就這樣辦吧。我也沒有異議。”
趙溫如見他答應得這樣乾脆，倒是有些意外：“你當真同意了？”
徐艮無奈地笑了一聲：“你思慮周詳，我為什麼不同意？先生醫術高明，跟著他走我放心；吳縣又有你孃家照應，比你在京城一個人帶著孩子強多了。再說……”
他頓了頓：“到時候我可以同你們一道走到揚州，再分頭走。你沿江南運河去吳縣，我逆長江上行往江西。路上還能一起走一程。”
趙溫如聽了這話，心裡頭稍稍熨帖了些。
她想了想又道：“只是有一樁……你五品官，怕是分不到多大的官船。我們一家五口，還有我爹爹，加上奶孃和僕婦，擠在一艘小船上走兩個多月，怕是不太好受。”
徐艮被她這一說，也不由得皺了皺眉：“官船大小是按品級定的，五品官能調撥的船確實不大。要不……能不能請岳父大人去跟陸尚書通個氣，給安排一艘大些的？”
趙溫如當即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我大舅那人比諸葛亮還清廉自守，他自己親兒子南下辦事都不敢用官船，你覺得他會給我爹調一艘大的官船？我若打他的旗號去要船，他知道了能罵死我。”
徐艮被她這番話噎住了，想了想也知道確實是這麼個理，只得笑道：“那便只好擠一擠了。官船再小，總比商船乾淨穩當些。”
趙溫如也不再糾結此事。
她忽然想起周氏今日說的那些話，便壓低了聲音問：“對了，我今日聽大舅母說，大舅最近天天宵衣旰食的，覺都睡不踏實。內閣最近是不是忙得很？江南賦役改革的事，是不是不大順利？”
徐艮聽到這話，神色便沉了幾分。他將茶盞擱下，輕輕嘆了口氣道：“江南是朝廷的糧倉銀庫，賦役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底下各府的田畝、人丁、稅糧盤根錯節，積弊百年，哪裡那麼容易推得動？陸尚書這幾個月為了這件事，頭髮都白了不少。”
趙溫如聽了心裡也是一沉，想了想道：“內閣不是有五六位閣臣麼？朝廷六部百司、江南那麼多地方官，難道個個都乾站著不成？怎麼就指望著大舅一個人熬？他畢竟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這般消耗下去，身子哪裡撐得住？”
徐艮沉默了一會兒。
他平日裡很少在趙溫如面前議論朝中同僚的得失，可今日不知為何，大約是那些話在心頭壓得太久了，又或許是燈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緣故，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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