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當日進縣城趙家宅子的時候，那一磚一瓦、一床一椅，處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雅，那是富過了三代之後，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考究。
如今到了這郊外的園子，他心裡的震動比那日更甚。
這麼大一片地，亭臺樓閣、假山蓮池，移步換景，處處經營得恰到好處。這不光是有銀子就能辦到的。
他忽然想，繼母在孃家的時候，過的是怎樣養尊處優的日子？
住的是這樣的園子，用的是那樣的物件，身邊伺候的人妥帖周到，父親趙同安又是那樣一個風趣通透的人。她本來可以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繼續過這種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她偏偏嫁給了父親。
父親是寒門出身，俸祿微薄，家裡拮据到什麼地步，庭哥兒自己最清楚不過—，他小時候穿的衣裳，都是姑姑一針一線改的舊衣。
繼母圖什麼呢？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打了個轉，又沉了下去。他是不可能主動去問的，只是自己默默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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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娘可沒她哥哥那麼多心思。
到了園子上的第二日，她就撒開歡了。
早晨用過了早飯，她拉著時雨去爬假山。假山是趙同安請匠人精心堆疊的，有洞有穴，有高有低，爬到最高的亭子上，能望見遠處的稻田和水牛。元娘一口氣爬到亭子裡，扒著欄杆往下望，興奮得首叫。
時雨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拽著她的後衣襟：“大姑娘！大姑娘！您慢些，慢些！要是摔了，奴婢可沒法和夫人交代！”
元娘哪裡聽她的，在假山上鑽來鑽去，從洞裡爬進爬出。等下來的時候，頭髮散了小半，裙子上蹭了一大塊青苔印。她自己倒渾不在意，拍拍手上的泥，又往竹林那邊跑去了。
到了下午，她看見兩個婆子在院子裡晾衣裳，晾衣繩上掛了一排洗好的床單被面，在風裡飄飄蕩蕩。她覺得有趣，鑽到那些被單中間，和時雨捉起了迷藏。時雨找不見她，急得團團轉，她倒躲在被單後面捂著嘴笑。
傍晚的時候，趙溫如和春姨娘坐在與誰同坐軒裡做針線。這軒臨著蓮池，西面通透，晚風吹過來，帶著荷花的香氣，舒服極了。
正說著話呢，趙溫如抬起頭來，一眼看見元娘從外面走進來，差點笑出聲來。
這小姑娘也不知道都去哪些地方玩了，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
藕荷色的杭羅襦裙上沾著泥點子，袖口蹭了一塊灰，前襟還有一片不知是草汁還是苔蘚的綠印子。頭髮散了一半，半邊髮髻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頭插的那朵絹花也不知丟在哪裡了。小臉上倒是乾乾淨淨的，估計是時雨追著她擦過了。
“元娘，”趙溫如忍著笑，招手叫她過來，“你去哪裡玩了？弄得和灰灶貓一樣。”
元娘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五歲了，漸漸知道要臉面了。
她低下頭，絞著手指，小聲道：“我……去假山那裡玩了。”
趙溫如一笑，也沒說她什麼，只是回頭吩咐時雨：“帶大姑娘去洗漱吧，仔細些，頭髮裡說不定鑽了沙子。洗好了換一件乾淨衣裳再過來吃飯。”
時雨如蒙大赦，連忙牽著元孃的手去了。
春姨娘看著那小小的人影走遠了，搖搖頭嘆了口氣：“這丫頭也太皮了些。那身杭羅的襦裙，我記得是新做的，這才穿了幾回？照她這個爬高爬低的架勢，估計穿不了三次就要破了。”
趙溫如低頭理著手裡的繡繃，隨口道：“姨娘，您下回別給她做料子太好的衣裳。她一個小孩子，整日里爬高爬低的，棉布衣裳穿著更自在。”
春姨娘一聽這話，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元娘又不是鄉下的野丫頭，她可是知府的千金。姑娘家在孃家的時候，哪個不是金尊玉貴的？你小時候穿的哪一件不是好料子？你要是給她穿布衣，旁人見了，不定要說什麼閒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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