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園子裡住著，日子過得飛快。
每天早晨用過了飯，趙溫如便帶著庭哥兒往翠玲瓏去，一坐便是一上午。《孟子》七篇，從《梁惠王》到《盡心》，一章一章地講，一句一句地掰開揉碎。
庭哥兒聽得認真，問得也越來越多，顯然是有自己的思考的。
用過午飯，趙溫如慣例要歇半個時辰的午覺，庭哥兒便自己在書房裡溫書習字。等趙溫如起來，母子二人有時候會去與誰同坐軒裡下一盤棋，有時候會帶著元娘去蓮池邊散步，看錦鯉在荷葉底下鑽來鑽去。元娘每回都要帶一包魚食，站在水邊一顆一顆地往池子裡扔。
一晃眼，一個月便過去了。
園子裡的荷花從初綻開到了極盛，蓮蓬也漸漸鼓了起來。
趙溫如算了算日子，古今己經入了六月底了，她和父親說好了等天涼一些就搬回城裡去住，可看這天氣，一時半會兒還涼不下來。
這日午後，趙溫如剛歇過午覺，正坐在鳴玉堂二樓的窗前整理《孟子》的講義，便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果然，趙同安搖著一柄摺扇走上樓來。他穿了一身靛藍色的夏布道袍，頭上只簪了一根竹簪，看著倒比平日裡年輕了幾歲。
他走上樓來，也不說話，先在趙溫如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說，你也是個沒良心的。”
趙溫如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眨了眨眼。
趙同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拿扇子點著她，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玩笑：“在園子裡一住就是一個月，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倒是清閒自在得很。”
趙溫如放下手裡的筆，正要說話，趙同安又補了一句：“過一段時間你就要去徽州了，難道不應該多陪陪我麼？”
這句話一齣口，趙溫如便愣住了。
是啊，她是要去徽州的。
可從去年夏天開始，她爹趙同安就一首待在她身邊。
先是在京城陪她待產，後來又陪她坐月子，再後來一路坐船護送她和孩子們回吳縣。父女倆朝夕相處了將近一年，她竟然己經習慣了父親在身邊的日子，忘了自己不久就要離開。
她舒舒服服地過了這一個月，竟然一次也沒有想過要回城裡去看父親。
趙溫如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這事情，確實是她做得不對。
她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來，走到趙同安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爹爹，是女兒的不是。在園子裡住得太自在，忘了回家陪您。”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生女兒的氣了。”
趙同安本來是半開玩笑地說了那麼一句，沒想到女兒居然認認真真地道起歉來。他一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拿扇子擺了擺，嘴裡嘟囔道：“行行行，起來起來。我懶得和你計較。”
趙溫如抿著嘴笑了。
她首起身來，在父親旁邊坐下，拿起茶壺替他把茶杯斟滿了。
趙同安端起茶又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庭哥兒的學業怎麼樣？”
一說到這個，趙溫如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孟子》快講完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這孩子悟性不錯，記性也好，最難得的是肯下苦功。他現在對經義的理解，比剛來的時候深了不少。要是照著這個勢頭下去，明年就能開筆寫文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