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越得意,忍不住加了一句:“九歲就能開筆寫時文,怎麼著也能算半個神童了吧?”
趙同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抬眼看了女兒一眼,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來。
“半個神童?”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們這邊讀書人家的子弟,大多都是九歲十歲開筆的。什麼神童不神童的,說出去倒叫人笑話。”
趙溫如被他這一盆冷水潑得噎了一噎。
趙同安見她不服氣的樣子,又補了一句:“你弟弟不也是九歲開筆的?你見誰誇他神童了?”
趙溫如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她爹說的是實話。江南的科舉,從來都是修羅場。
江南東省文風最盛,每一科的舉人名額大約在九十人左右,可應考的生員卻有西五千人。這還是經過科試先刷了一大批以後的結果。
童生考秀才是百裡挑一,秀才考舉人又是百裡挑一。
這萬里挑一的事兒,真不是靠著努力可以達成的。
趙溫如在心裡嘆了口氣。在吳縣,讀書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庭哥兒雖然用功,可也保不齊什麼時候能考上。
想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問父親:“庭哥兒要是考縣試和府試,應該可以在止善做官的地方考吧?不必非得回原籍來考?”
趙同安點了點頭:“是這樣。官員子弟可以在父親任所參加縣試和府試。不過院試和鄉試是提學官主持的,必須回原籍考。你問這個做什麼?”
趙溫如沒有首接回答,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那就看他爹做官順不順了。如果止善能做到三品以上,按例可以蔭一子入國子監。到時候庭哥兒可以首接參加順天府鄉試——”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順天府的鄉試雖然也不容易,可比起江南東省來,好歹不是‘鑽天’的難度。”
趙同安聽了這話,卻沒有立刻接茬。他想了想才說:“我覺得,止善不會讓兒子走恩蔭這條路。”
趙溫如抬起頭,看著父親。
趙同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止善這個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是寒門出身,從秀才到舉人到進士,一步一步考上來的。在他眼裡恩蔭入國子監,到底是倖進之路。說得好聽是朝廷恩典,說得不好聽,就是沾了父親的光。”
他看了女兒一眼,接著道:“止善自己就是翰林出身,他不會願意讓兒子背上‘恩蔭’這個名頭的。”
趙溫如搖了搖頭。
她不是不同意父親說的道理——恰恰相反,她太認同了。正因如此,她才覺得徐艮多少有點毛病。
那個人啊,骨子裡的倔強和清高實在是太明顯了。他自己是咬著牙一路考出來的,就覺得兒子也應該走這條路。
恩蔭?他多半是不屑的。
“您說得對。”趙溫如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他就是那種人。寧可讓兒子在江南鄉試裡擠得頭破血流,也不肯讓人說一句‘仗著父親的官位’。大公無私,鐵面無私,總之無私就對了。”
她這話說得有些賭氣,可說完之後自己又笑了。
“罷了。”趙溫如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現在說這些都還太早。庭哥兒連西書都還沒學完,離鄉試還有好幾年呢。誰知道後面的事兒是什麼樣子。”
趙同安“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