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都因出遊計劃擱置而有些失望，趙溫如耐心安撫了一番。
元孃的小嘴撅得能掛油瓶，趙溫如答應她改日一定補上，又許了她一隻新打的絨花，小姑娘這才勉強收了眼淚。
庭哥兒倒是沒有說什麼，只安安靜靜地回書房練字去了，可趙溫如看得出他眼底那層淡淡的失落。
她心裡嘆了口氣，今日她父親和徐艮那番對話太過沉重，她實在沒有心思陪著孩子們去郊外賞秋。
安頓好兩個孩子，趙溫如重新回了書房。
徐艮正坐在窗下，手邊攤著一卷《元和郡縣圖》，可目光卻落在虛空裡的某個點上，顯然心思並沒有在圖上。
秋日的光線薄薄地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層淡淡的倦意勾得分明。
趙溫如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去徽州的任命，大概什麼時候能下來？”
徐艮回過神來，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著她道：“內閣不壓的話，估計就這幾日。陛下己經點了頭，陸尚書那邊……也沒有太反對。”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吳閣老自然是贊成的，其餘幾位大約也覺得有人願意去接那個燙手山芋，樂見其成。”
趙溫如沒有接話，心裡頭卻在飛快地轉著。陸秉鈞不至於為一個知府的人選和皇帝硬頂——既然徐艮自己願意去，皇帝也願意放人，內閣其他人也沒有異議，那大舅縱使心裡不情願，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攔著。
她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徽州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很麻煩麼？”
徐艮輕輕嘆了口氣，將面前那捲圖往旁邊推了推：“我也說不好。歷任知府遞上來的摺子都說均徭役和貢賦折銀這兩件事推行不下去，理由五花八門——有的說銀子短缺，百姓交不上現銀；有的說當地大戶勾結胥吏從中阻撓；還有的說山多地少、人口散居，清丈田畝本就無從下手。摺子看了好幾摞，各說各話，內閣裡也莫衷一是，我也看不出那裡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手背上，低聲道：“所以我想自己下去看看。不去實地，光看摺子，永遠不知道底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溫如在心裡把徐艮方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然後換了個話頭：“你要做知府的話，總得配齊幕僚班子。別的不說，一個刑名師爺、一個錢糧師爺總是要的，而且要那種有經驗的。徽州自古健訟，政務繁劇，你從前做的都是翰林和尚寶司的差事，沒有當過地方官，手底下沒有得力的人，怕是連衙門裡那套規矩都理不清楚。”
徐艮聽了這番話，原本有些沉重的神色倒是鬆了幾分，嘴角微微一彎：“如果夫人不是裙釵，你替我做師爺倒正好合適。”
趙溫如被他這句半真半假的話逗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和你說正經的呢。你別顧左右而言他。”
徐艮收起玩笑的神色，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己經給大哥去了信。他在衙門裡做了十幾年吏員，認識的師爺不少。吳縣、吳興、太倉這些地方文風鼎盛，有些讀書人考不上功名便靠做師爺謀生，裡面不乏能幹之人。不過真正頂尖的刑名錢糧師爺，倒是要往會稽那邊去找。他說他會替我把事辦妥，到時候那些幕僚首接到徽州府衙尋我便是。”
趙溫如聽他這樣說，心裡暫時安定了些，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層。
她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徐艮。她心裡清楚得很，有經驗的師爺薪水不低，一年沒個二百兩銀子根本僱不到人。
徐艮在老家並沒有什麼資產，他大哥一個衙門裡的小吏，哪來的銀子替他延請幕僚？
徐艮大約是看出了她目光裡那層不言自明的意思，輕輕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銀子的事你不用擔心。天底下做官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是自己請幕僚師爺，難道個個都靠賣房賣地不成？”
趙溫如當然知道有些官員赴任時會借“程儀”之類的名目收受地方士紳的饋贈來充作衙門開銷，可那筆錢拿了，以後做事難免有所掣肘。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了一句：“有些錢，還是不拿為好。”
徐艮聽懂了她的意思，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斂，鄭重點了點頭：“不該拿的錢，我自然一分也不會取。”
趙溫如聽了這句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而又道：“那你安頓好了以後，記得打發人來接我們過去。”
徐艮聽到這話，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著她：“你們不是打算回吳縣住麼？怎麼又改了主意？”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我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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