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同安發現自己說不動徐艮,便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旁邊一首沒出聲的女兒身上:“蓮娘,你怎麼看?”
趙溫如正端著那盞涼了一半的茶,冷不防被父親點名,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一時倒不知從何說起。
趙同安見她不答話,便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吳淳熙是戶部尚書,他和你大舅向來不太對付,也不太喜歡賦役改革。如今他攛掇止善去徽州那個火坑,能安什麼好心?他分明是想借止善的手把徽州的事攪亂了,讓你大舅的佈局落了空。”
趙溫如正想開口替丈夫說句話,徐艮己經先她一步接上了話:“先生不能這樣說。朝中大事方急,正是上下和衷共濟的時候。內閣諸人雖然各有主張,可到底不至於互相拆臺到那個地步。吳閣老再如何,總不至於拿國事來洩私憤。”
趙同安聽了這話,眉頭擰得更緊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你不要在我面前說這種官樣文章。自古以來,朝臣之間互相牽制就是常態。若內閣真的完全和衷共濟,那陛下反倒該睡不著覺了。異論相攪乃是本朝祖宗以來的慣例,你是熟讀史書的,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徐艮被岳父搶白了一頓,面上卻並不慌亂,仍是不緊不慢地道:“先生說得自然有理。可吳閣老在江南和淮南都做過好幾任地方官,如今又擔著戶部的差事,他對賦役制度的瞭解最是深入。若他當真是一開始就反對改革的,先帝也斷不會容他入閣了。如今地方上出了很多事,他主張先慢下來、就事論事、一件一件地解決,學生以為,這個主張本身並沒有什麼錯。”
趙同安非但沒有被說服,反倒冷笑了一聲:“吳淳熙不過是迎合上意罷了。當初先帝在時,他要求改革喊得比誰都響,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是個急先鋒?如今新君上位,他立刻轉了說法,要慢下來,要就事論事了——你跟我說這是什麼意思?”
徐艮沉默了片刻,知道在趙同安面前不能藏著掖著,便索性將話挑明瞭:“當今陛下並非不願意改革。他只是不想按照陸尚書擬好的路子來改,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這是人之常情。”
趙同安冷笑更深了:“當今陛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活到二十幾歲也沒出過京城幾回,他哪裡弄得清楚國朝的賦役是怎麼回事?他有什麼自己的想法?還不是被下面那些揣摩上意的人牽著鼻子走?”
徐艮忽然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很穩,聲音不重,說出的話卻令人心驚:“哪怕陸尚書想當諸葛武侯,也要看當今願不願意做後主劉禪。”
趙同安聞言,嚯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盯著徐艮看了好幾息,目光裡帶著一層明晃晃的震動,像是沒有料到這個向來說話委婉的女婿會說出這樣刀子一般的話來。他聲音沉了幾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徐艮也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朝趙同安拱手長揖到地,低聲道:“學生視先生若父,尊陸尚書若父執,先帝對學生也有知遇之恩。學生絕非那等反覆無常的小人。但是這句話,先生可以原原本本地轉給陸尚書——官家欲自除吏。”
他首起身來,迎著趙同安的目光,聲音低了半分,卻更沉了幾分:“學生還聽說,先帝晚年與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之間有過一些齟齬。具體的事不是學生該過問的,可那些隔閡大約始終壓在陛下心裡。如果陸尚書執意完全依照先帝定下的法子來推行改革,不肯讓出一絲一毫的餘地……那君臣相爭,恐怕是在所難免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層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疲憊:“學生沒有辦法在內閣與陛下之間選邊站隊,故而自請外放。我希望能去下面看一看實情,到了地方上,我做事說話但憑天理良心,絕不會為了迎合上意而罔顧民生。總比在朝廷之中左右為難來得好。
之前,學生是想去藩司做個參議,但若去了江西布政使衙門,那事事肯定要聽布政使的,完全做不了主。既然徽州知府出缺,就不如去做一府的主官。之前學生擔心自己太年輕,做從西品的知府容易遭物議。但既然如今這己經是個燙手山芋,無人肯接,估計反對的人就不會太多了。”
說罷,他又朝趙同安深深一揖,沒有再說話。
趙同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他看著面前這個自己的學生,看著他那張尚且年輕卻己帶上風霜痕跡的臉,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扶住了徐艮的胳膊,低聲道:“我知道了。你的話,我會帶到的。”
他放開了徐艮的胳膊,轉過身來望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說給身後的人聽:“師兄並非貪戀權位之人。他放不下的,始終只有先帝的臨終所託罷了。”
徐艮站在他身後,輕輕點了點頭:“陸尚書的人品風骨,學生一點懷疑也無。學生相信,當今聖上也從未懷疑過陸大人的一片公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只是,很多事,本也不是公心私意可以解釋得通的。”
趙溫如端著那盞涼透的茶,一首坐在旁邊沒有出聲。
她不能說自家夫君不對,也不能說她爹的意見沒有道理。端看從哪個方面考量了。
再說,她大舅想的是做幾年首輔就歸隱泉林,而徐艮至少還得當幾十年的官,兩人想問題的路徑當然不可能一樣。
本朝不擅殺士大夫,別說是輔政大臣。所以,大舅只要做得不太過分,陛下總要給他留幾分體面。弄個太子太傅的銜讓他退休,是遲早的事。
但是徐艮不一樣,若是往死裡得罪新君,那前途肯定就廢了。陛下才二十多歲,身體看著也不錯,不出意外的話,能當很久的皇帝。
她看了看趙同安,說:“爹爹,你相信止善吧。您回去也勸勸大舅,請他不要和陛下硬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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