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想了想,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讓庭哥兒也坐下,然後慢慢開口:“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不過你要先明白一件事,莊子和孟子說的雖然都是“齊”和“不齊”,可他們說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庭哥兒端正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趙溫如道:“莊子講的“齊物”,是從天地萬物的本源上來看的。在他看來,天地間的一切——無論高低、貴賤、美醜、是非、生死——說到底都是道的顯現。而道只有一個,所以從大道來看,萬物本沒有分別。美和醜、貴和賤、生和死,都是一樣的。所以說“齊物”,是齊在“道”這個根本上。”
庭哥兒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消化。
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那孟子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又是什麼意思呢?”
趙溫如道:“孟子說的“不齊”,是從人間的實際事理上來說的。他不在談論萬物本原是什麼,他在說“天下該怎麼治理”。天下的物有大小、有好壞、有多有少,這是實實在在擺在那裡的差別。你不能因為“道”的層面萬物平等,就硬在人間把大小貴賤不同的東西定成一樣的價格。那樣做,看起來是“齊”了,實際上卻會讓天下大亂。因為人間的秩序是要順著萬物的“不齊”來建立的,而不是無視它的“不齊”來強行抹平。”
她看庭哥兒還有些迷糊,便換了一個他平日裡能接觸到的事來說:“比如你和元娘。從母親的角度來看,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孩子,我一樣疼愛你們,不會偏誰向誰,這是“齊”。
可是你和元娘年紀不同、性子不同、能做的事也不同。你八歲了,能讀書寫字;元娘才五歲,喜歡踢毽子翻花繩。你若要硬逼著元娘跟你一樣讀書,她便要哭;若非要你跟著她整日踢毽子,你也不樂意。這就是“不齊”。你若是做父親的,該怎樣安排你們兩個的功課和玩耍,是讓兩個人都做一樣的事?還是讓各自做各自適合的事?”
庭哥兒想了一想,道:“那自然是各自做各自適合的事。讓元娘讀書她也讀不進去,讓我一首踢毽子我也沒興致。”
趙溫如笑了:“對了。這就是孟子說的“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天下的萬事萬物本來就有差別,你不能硬要它們都一樣。你若要硬來,反倒是亂天下。
而莊子說的“齊物”,是不在那些差別上計較了,從更根本的地方去看萬物。這兩個“齊”,一個是莊子教人怎麼看待這個世界,一個是孟子教人怎麼治理這個人間。它們的道理不一樣,用的地方也不一樣,並不衝突。”
她看著庭哥兒那雙漸漸亮起來的眼睛,又補了一句:“所以你說“哪個才是對的”——其實都對,只是要看用在哪裡。你若在院子裡賞花,便可學莊子的“齊物”,不必計較哪朵花更美;你若要去安排一家的生計、一府的政務,便要記住孟子的“不齊”,順著萬物的本來樣子去因勢利導。讀書讀到能分清楚這個,才算真正讀進去了。”
庭哥兒聽完這一大段話,低頭沉默了許久。
趙溫如也不催他,只安靜地坐在旁邊,讓他自己慢慢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庭哥兒抬起頭來,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把什麼散亂的東西理清楚了,低聲道:“孩兒明白了。莊子的“齊”是往上看的,孟子的“不齊”是往下看的。”
趙溫如聞言,心裡輕輕一震,她沒想到這孩子總結得這樣準,這一句話雖然簡單,卻很是精當。
她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溫聲道:“你這句話說得比母親方才那一席話都明白。往後讀書,就照這個法子去想,把書裡的道理和身邊的事連在一處,你便不會讀死書了。”
庭哥兒得了誇獎,小臉上綻開了笑容。過了一會兒,又說:“孩兒覺得農家的想法雖然有些偏頗,但是……孟子說他‘偽’,這是為什麼呢?自己種地,種出來的糧食自己吃,拿剩下的糧食去換一些布匹農具,這不好麼?如果這種生活是‘偽’,那全天下的農夫不都是‘偽’了麼?”
趙溫如聞言一笑,說:“自耕自食自然沒有問題。但是,許行要讓全天下的人都那麼做,這就不行了。士農工商各有分工,如果每個人都不做自己擅長的事,那天下不就大亂了麼?你想,夫子也被稱為西體不勤、五穀不分。若是聖人去種地了,那誰來作《春秋》,誰來注《易經》呢?”
庭哥兒聽了,似乎有些明悟。
“至於孟子斥責農家之‘偽’,前人有一篇時文寫得極好,題名就叫《許子冠乎》。你要看看麼?”趙溫如問。
庭哥兒連忙點頭。
趙溫如起身在書架上翻了一會兒,發現徐艮的書房裡竟然沒有王臨川的時文選,只好嘆口氣,搜尋記憶,將那篇著名的時文默寫了出來。
“許子冠乎
以冠詰異端,詰其必用者也。
蓋冠非農夫事,而必為農夫用。當以此問許子耳。
孟子曰:天下有天下之體統,一人有一人之體統。天下之體統在君臣,一人之體統在冠屨。此皆必不可廢者。吾由許子之衣,而又疑及許子之冠矣。
凡人莫不冠,而吾何獨疑許子之不冠。冠則貴賤分,而許子之說並耕也。冠從黃帝制,而許子之教神農也。許子尊神農以上之教,則未必冠。許子系黃帝以後之人,則未必不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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