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又沉默了下來。
庭哥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太擅長安慰人,尤其是面對外祖母的眼淚。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握著林氏的手,沒有鬆開。
元娘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本來是挺活潑的小姑娘,但是方才在門口的時候,這位外祖母拉著她又哭又笑,把她嚇了一跳。
她跟著父親去京城的時候還不滿兩歲。故而對林氏這個外祖母確實沒有任何記憶了。對方那激動的態度讓她覺得有些壓力。
此刻她站在趙溫如身邊,有點侷促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聽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蟬在一聲一聲地叫。日頭越升越高,屋子裡悶熱異常。
趙溫如感覺到後背的衣裳己經被汗濡溼了一小塊,額角也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她又在堂屋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陪著林氏說了幾句家常。她問了李蕙的年紀和日常在家做什麼,又問了些李家大哥幾個孩子的情形。
林氏一一答了,態度客氣而拘謹。
趙溫如看得出來,林氏不是不歡迎他們,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徐艮的繼室相處。
外頭一絲風也沒有,在屋子裡坐著也越來越難熬。
趙溫如看了看庭哥兒和元娘,兩個孩子臉上都滲著汗珠,元孃的小臉更是熱得紅撲撲的。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覺得今日這一趟,心意盡到了,禮數也盡到了,再坐下去,反倒彼此都不自在。
她站起身來,微微笑著說:“老夫人,今日叨擾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告辭了。等日後得了空,再帶孩子們來看望您。”
林氏連忙站起來,嘴裡說著“再坐一會兒吧”,可那語氣裡並沒有太多的挽留。
她心裡頭其實也明白,眼下這個光景,留人家吃飯是萬萬不能的,家裡頭米倒是還有,可拿什麼菜來招待?連一塊像樣的肉都沒有。總不能讓徐家的夫人和孩子們跟著他們喝稀粥吃鹹菜吧。
她只是緊緊拉著庭哥兒的手,一首送到了門口。到了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她才鬆開手,又蹲下來摸了摸元孃的臉,嘴唇哆嗦著,到底只說了一句:“好孩子,好好的……”
趙溫如牽過元孃的手,又對庭哥兒點了點頭。兩個孩子齊齊向林氏行了一禮。
庭哥兒說了一句“外祖母保重身體”。趙溫如也向林氏和李蕙道了別,然後帶著孩子們往岸邊走去。
上了船,船緩緩離開了岸邊。趙溫如回過頭去,看見林氏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她的身量本來就不高,遠遠望去,更顯得瘦瘦小小的,在龐大的樹冠底下,像一截被風吹乾了的老樹樁。旁邊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是李蕙,正扶著母親的胳膊,也在望著這邊。
趙溫如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船慢慢駛出了林家蕩,河面開闊起來。兩岸的稻田在陽光下泛著深深淺淺的綠色,偶爾有白鷺從田間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元娘熱得趴在船舷上,把小手伸到河水裡去,這回趙溫如沒有拉她回來,只是在她身後虛虛地護著,怕她栽下去。
庭哥兒坐在船艙裡,一首沒有說話。他看著船尾的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去,臉上的神情平靜而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