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那日，天色是灰濛濛的，日頭躲在雲層後頭，只漏出一層薄薄的、溫吞的光。這種天氣不冷不熱，卻讓人覺得胸口悶悶的。
趙家這一日的祭祀是極隆重的。趙同安雖然平日裡灑脫不羈，在祭祀亡妻這件事上卻從來不肯馬虎半分。
祠堂裡早早便掌了燈，燭火搖曳，映得牆上那些祖先的牌位明明暗暗。供桌上擺滿了祭品——三牲、果品、清酒、米飯，樣樣齊整。
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房梁間盤桓不散。
趙溫如穿著一身素白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領著庭哥兒和元娘在祠堂外間候著。
她懷裡抱著康哥兒，這孩子今日倒是乖覺，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西處打量。
陸貞蘭帶著慶哥兒夫婦在裡間張羅，春姨娘則在廚房和祠堂之間來回忙碌，指揮著丫鬟婆子們端菜上供。
趙同安站在最前面，背對著眾人，面對著陸氏的牌位。
他的背影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清瘦。這些年他保養得宜，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年輕許多，平日裡說說笑笑，一副閒散名士的模樣。可站在亡妻牌位前的這一刻，他忽然就有些老了。
趙溫如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懷裡抱著康哥兒，靜靜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哪怕母親過世那麼多年了，父親對她的感情依然沒有變。也許沒有她剛走的那幾年那麼濃烈，如今那種激烈的悲傷己經平復了，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人的思念也漸漸沉了下去，可那份感情還在。
它不再是一團灼人的火，而是一塊溫溫的玉，擱在心底最深處。
趙溫如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康哥兒。小傢伙正把胖乎乎的手指塞進嘴裡啃著，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她現在也是有孩子的人了。
她小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裡，如今她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母親的牌位前。生命就這麼一代一代地傳下來。
若是母親地下有知，看到自己如今的樣子，大約會很欣慰吧。
趙溫如一首知道，母親陸氏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婚事。
那時候她才十三歲，還是一個小姑娘，梳著雙鬟髻，一派天真。
母親臨終前反覆叮囑父親——給蓮娘選夫婿，男孩子的功名和家世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女兒喜歡。
在母親眼裡，她最幸運的，不是嫁一個多顯赫的人家，而是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她這輩子過得不算長久，可過得舒心。所以她希望女兒也和她一樣。
可那時候趙溫如才十三歲，說什麼喜歡的人，為時尚早。
如今，她找到了。雖然母親看不到，可她覺得母親一定知道。
趙溫如把康哥兒往上託了託，讓他小小的身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在心裡頭默默地對母親說了一句話：娘，女兒如今嫁給了自己喜歡的人，也算是完成了您的遺願吧。
祭祀結束以後，祠堂裡的燭火一盞一盞地滅了，青煙散盡，只剩下供桌上那些祭品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陸貞蘭領著僕婦們收拾殘席，春姨娘則把祭祀用的器具一件一件地收進櫃子裡，庭哥兒和元娘在院子裡和康哥兒逗著玩，一家人三三兩兩地散了。
趙溫如從祠堂裡走出來，卻沒有立刻往自己的院子去。
她站在廊下，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走上前去，拉住了趙慶如。
趙慶如回過頭來，見是二姐，臉上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好像他早就猜到姐姐今天會來找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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