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同安看著女兒的背影氣沖沖地消失在夜色裡,先是愣了一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這個女兒,二十五歲的人了,在外頭是端莊得體、進退有度的徐夫人,在他面前還是那個一不順心就賭氣的小姑娘。
河邊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落在信紙上,把徐艮那清瘦端正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趙同安往燈籠底下湊了湊,把信展平,從頭到尾細細地看了一遍。
徐艮的信寫得極工整,措辭也一如既往地恭謹周全,可趙同安看著看著,嘴角便慢慢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深,最後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小子,字字句句都在說他自己公務繁忙、分身無術、意思就是他來不了,又怕派幾個差役過來接人沿途伺候不周。什麼“若遣隸役遠來迎接,既屬尊卑未便,亦恐途次起居、護持不周,殊非敬慎之道”。寫得還挺頭頭是道的。
說穿了,就是想請岳父大人辛苦一趟,替他把妻子和三個孩子送到徽州來。
趙同安心裡一笑:徐艮這小子和自己是真的不見外,動不動就給自己派個活。
不過,他們翁婿兩個是想一塊兒去了。徐艮不放心差役護送,他也不放心把女兒交給下人。兩個人隔了幾百里,連封信都沒來得及通,卻在這件事上不謀而合。
想到這裡,趙同安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把信仔細摺好,塞回信封裡,邁開步子往女兒的院子走去。
趙溫如正坐在燈下生氣。
她己經把頭上的銀釵卸了,頭髮鬆鬆地攏在肩頭,身上換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寢衣,手裡捧著一杯涼茶。
墨雨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伺候,察言觀色,知道夫人這會兒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多話,只是悄悄把燭火剪亮了些。
門簾一掀,趙同安走了進來。
趙溫如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目光在他手裡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收回去,低頭喝了一口涼茶,語氣淡淡的:“爹爹怎麼不去歇息?”
趙同安也不理會她的冷淡,自顧自地在女兒對面坐了下來,把信往她面前一推,笑吟吟地說:“你先看看再說。”
趙溫如瞥了那封信一眼,沒有伸手去拿。她別過頭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這是徐大人寫給您的信,我看什麼。”
“讓你看,你便看。”趙同安把信又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一種好笑的無奈。
趙溫如這才不情不願地把信抽出來,展開就著燭光看了起來。她的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得很快,顯然是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的。
看到那些“簿書紛沓”“案牘繁冗”“晝夜料理公務”之類的話,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說——就知道拿公務當藉口。
可當她看到最後,整封信從頭到尾,竟然連一句單獨問候她的話都沒有,她臉上的神色便徹底冷了下來。
她把信往桌上一擱,語氣平平靜靜的:“既然徐大人公務繁忙至此,我和孩子們就不去打攪他辦公了。徽州府衙也不是什麼寬敞地方,我還是帶著孩子們住在吳縣吧,家裡什麼都有,住著也自在。”
趙同安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兒。
他知道蓮娘心裡頭委屈,盼了那麼久,好容易盼來一封信,結果還是寫給岳父的,自己連個“吾妻親啟”都沒撈著。
“蓮娘,”趙同安放軟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止善現在也是沒辦法。你想想看,他剛接了官印,滿府的公務壓在案頭上,他不是不想來接你,是實在走不開。你就懂事一些,體諒一二。”
趙溫如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目光裡頭那點火氣不但沒有消,反而又竄高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