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我不懂事？”她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委屈，“明明是他不懂事。他要是忙得實在沒有工夫來接，我不怪他。他要是忙得連封信都顧不上給我寫，我也可以不怪他。可他把信寫給了您，卻連片語隻字也沒有給我，就想著讓我帶著三個孩子去投奔他？”
趙同安被女兒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啞口無言。他心裡頭知道蓮娘說得句句在理，這事確實是徐艮做得不妥。
哪怕在給岳父的信裡頭夾一張小箋，寫上“吾妻安否”西個字，也不至於讓蓮娘委屈成這樣，可那小子偏偏就不寫。
他只好說：“是，是他不懂事。那蓮娘你最懂事了，就不要和他置氣了。過幾日，我就收拾東西，送你們去徽州。”
趙溫如微微一愣。
徐艮信上雖然寫著“仰懇嶽翁垂愛，勞煩尊前使人送蓮娘及三稚子來徽團聚”，說的是“使人”，可趙同安怎麼可能把女兒和三個孩子交給幾個僕人去護送？
從吳縣到徽州，雖說算不上千山萬水，可也是幾百里的水陸路程，舟車勞頓，一來一回少說要一兩個月。
父親今年五十歲了，雖說身子骨一向硬朗，可到底不是年輕人了。為了把她送去徽州，要勞動父親來回奔波，想到這裡，趙溫如心裡頭的火氣便又升了起來。
她無奈地瞥了父親一眼：“親兒子都沒見您那麼上心的。人家就寫了一封信過來，您就來回奔波上千裡地。您就不怕慶哥兒吃醋？”
說到慶哥兒，趙溫如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替代的法子。
她坐首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要不，就讓慶哥兒送我們吧。有他陪著，您儘管放心。大老遠的，您就不用親自跑一趟了。”
趙同安搖了搖頭，不假思索地否了：“你弟弟剛答應我要收心備考，離會試攏共不過一年多的工夫，這一來一回少說耗掉兩三個月，還是不要讓他分心了。”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我本來就不覺得辛苦。我們又不趕路，先坐船到杭州，再沿著浙江西行，一路上都在船上，有吃有喝有風景看，有什麼辛苦的？我的年紀也沒大到跑不動的地步吧？”
趙溫如還是覺得不妥，剛要開口反駁，趙同安擺了擺手，語氣裡忽然帶上了一絲掩不住的嚮往：“蓮娘，其實我是想著一路上的山水風光，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去遊覽一番。我還是少時跟著你祖父外任的時候去過一趟徽州，一晃眼都西十年了。
那時候我才十歲，站在新安江邊上，看那青山倒映在水裡，雲霧繞在半山腰，覺得這輩子沒見過這樣好看的地方。你祖父那時候指著江對面的一座山峰跟我說，那是黃山的餘脈，翻過去就是歙縣界了。我記了西十年，總想著有朝一日再去看看。”
他的語氣漸漸慢了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吳縣的風景雖好，虎丘也好，太湖也好，可論起山勢來，終究差了一些。那邊的山水入畫是真的有生氣。”
趙溫如看著父親臉上那種少有的熱切，心裡頭那些反對的話便都說不出口了。
她若是再推拒，反倒辜負了父親的一片心意了。
“好吧。”她終於鬆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不過一路上您可不許逞強，若是累了就歇，不許趕路。”
趙同安見女兒應了，眉間那道淺淺的皺紋便舒展開了。
他笑著站起身來，把那封信留在桌上，說了句“你早些歇息”，便轉身走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燭火在燈盞裡輕輕地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趙溫如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那封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這回她看得慢了，當看到“徽郡衙舍粗己整葺，居止可安”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了一停。她想象徐艮一個人在那座陌生的府衙裡，指揮著僕役們收拾屋子，安置傢俱。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她決定到了徽州以後，一定要好好跟徐艮算這筆賬。不給她寫信，只給她爹寫信，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