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日子倒過得平靜。徐艮雖仍是忙，可相較前些時日，總算是鬆快了些。他回家的時辰也一日比一日早，有時候還能趕在天黑透之前進了內宅。趙溫如看在眼裡，心裡頭也踏實了不少。
庭哥兒每日照常去學館讀書。自從上回那件事之後，他在先生面前越發恭敬了。
林先生見他如此，倒也有些過意不去，待他漸漸和緩下來。
這師生二人，竟是比鬧過那一場之前還要好些了。
趙溫如知道後，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元娘這些日子還是老樣子。每日醒來，先跑來看一眼弟弟，再跑到趙溫如房裡請安。請完安便纏著趙溫如要畫畫。
趙溫如見她興致好，便讓墨雨把顏料和紙筆都擺出來，由著她畫。
橫豎那件麻布罩衣己經做好了，套在外頭，顏料沾上去也不怕。不至於畫一次毀一件衣服。
元娘得了“護身法寶”，越發撒開了手腳，畫起來也不管不顧。沒幾日那件罩衣上便五色斑斕，倒是成了她最得意的一件衣裳。
趙溫如還發現，這孩子於音律上也有些天分。前些日子，府裡新僱的婆子給元娘梳頭，那婆子隨口哼了一支徽州小調，元娘只聽了一遍，便能咿咿呀呀地跟著唱出來，調子一點不差。
趙溫如有些意外，又試著教了她幾句其他的歌謠，她也能唱得婉轉。
趙溫如心裡便有了計較：元娘這丫頭，於讀書上平平，可於畫藝和音律上，倒是有幾分天分。既是如此，自己也就不必逆著她的性子，非逼她唸書不可。
她喜歡畫，自己便教她畫。至於音律，等她再大一些，請個正經的女先生來教。旁的也就罷了，女孩子家能在琴棋書畫裡通個一兩樣，將來與人交際起來，總不至於侷促。
這日徐艮散衙回得早，才過了酉時便進了內院。他一進門，便看見元娘正趴在正房的廊下，面前鋪著老大一張紙，她手裡攥著一支粗筆，又是畫又是點，嘴裡還振振有詞，不知在唸些什麼。
她那身麻布罩衣上又新添了不少顏色，連頭髮上都沾了一點赭紅，像是從哪裡蹭的。
徐艮站住腳，看了一會兒，才皺了眉對趙溫如道：“蓮娘，你這丫頭也不是三歲孩子了。有些規矩禮儀，也該教起來。詩書認字，也該慢慢開始學。成日里只由著她玩，怎麼成？”
趙溫如正坐在廊下喝茶，手裡捧著一隻甜白瓷的小盞，聞言也不急，只抬頭看他一眼：“怎麼，學畫畫便不算正事了？她自己喜歡，總比硬按著學別的東西強些。”
徐艮搖了搖頭：“她哪裡是喜歡畫畫。她那是喜歡胡鬧。你見過哪家小姐畫畫，把自己畫成個花貓的？她這性子，是該收一收了。不然再大幾歲，還這樣野，像什麼樣子？”
趙溫如把茶盞往旁邊一擱，似笑非笑地瞧著他：“元娘這畫，我爹爹可是親口誇過的。他老人家一輩子弄丹青，眼光總不差吧？你倒好，上來便說人家是胡鬧。怎麼，你畫的比我爹還好？”
徐艮被這話一堵，登時便不吭聲了。
趙溫如還不肯放過他。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三分真、七分假：“我這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女紅我是做不來，什麼《女戒》《女論語》之類的，我也沒正經讀過。你若是想讓我給你培養出一個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來，那可真找錯了人。趁早另請高明。”
徐艮忍著笑，說：“那也不難。等元娘再大些，就把她送到你姐姐那裡去。你姐姐那般端方賢淑，我想著元娘便是耳濡目染，也能養出幾分閨秀的氣象來。”
趙溫如一聽“送到你姐姐那裡”，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瞪著徐艮，又是氣又是笑：“徐艮，你把話說清楚。你是看不上我，覺著我教不出好女兒？”
徐艮見她真有些惱了，忙不迭地站起來，笑著湊過去：“怎麼會呢？我不過開個玩笑，你倒當真了。快彆氣了。”
趙溫如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不看他。
她又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自己回正房去了。
徐艮見她走了，先是一怔，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看了看還在廊下畫畫的元娘。小姑娘正畫得入神，完全沒有察覺爹孃方才那一番小小的唇槍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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