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蓮記:再嫁白月光》第124章 煩難(1)

作者:細雨濕高城·7天前

到了徽州,成了一地父母官之後,徐艮雖然又忙又累,但反倒沒把自己的精神繃得那般緊了。

從前在京城,朝堂上那些事,他回家從不肯多說一句。可這些日子,或許是趙溫如抱著《賦役全冊》苦讀的模樣讓他覺得有趣,又或許是這些事壓在他心頭太久,總想尋個能說話的人。

這一晚,他竟主動在燈下和趙溫如說起了均徭役的事。

趙溫如見他願意談外面的事,心裡自然高興。她叫人又添了一盞燈,把茶換成新沏的,饒有興致地看著丈夫

徐艮起的頭,卻是一句極沉的話:“本朝立國百年,號稱養民,號稱輕徭薄賦。可正賦有限,雜役無窮。下面的百姓為了應付重役,賣妻鬻子,都不是什麼稀罕事。”

趙溫如心裡一緊。她早知道民間有苦,可“賣妻鬻子”這西個字,從一個地方官嘴裡說出來,到底比書本上看到的要重得多。她輕聲問:“那這均徭役,到底是個什麼?我看了幾日的《賦役全冊》,還是弄不清楚。”

徐艮嘆了口氣,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麼說得淺白些。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你莫看這州府衙門平日裡威風,其實從上到下,處處是拆東牆補西牆。本朝州縣的賦稅,起運比例極高,十之八九都要解送朝廷。真正留給地方的,不過十之一二。就這點銀子,還要養著州學、縣學,應付科舉的費用,再加上巡檢司、弓手的餉銀,甚至有些地方還要幫辦軍需。所以說,自巡撫衙門以下,幾乎沒有一分銀子是能用來支撐日常用度的。”

趙溫如聽了,不禁失聲道:“那各級衙門首接關門好了。”

徐艮苦笑了一聲:“偏偏還不能關門。朝廷設了這些官府,便是要管事。既不能關門,又沒有銀子,那這些開銷從哪裡來?只有一條路——向百姓派徭役。”

趙溫如有些茫然:“衙門開支,和徭役有什麼關係?徭役不是讓人去修河、修路、運糧草的麼?”

“徐艮搖了搖頭,“雜役名目之多,你都想不出來。你且聽我說……比如縣衙辦公,得要筆墨紙硯,得要桌椅板凳,得要燈油膏火。這些從哪兒來?派一個‘庫子役’,指定某一戶百姓去掌縣裡的庫房。衙門缺什麼,那戶人家便得補什麼,若有不足,還要自己去採買。

再比如,縣令出行,要人抬轎子,要人牽馬,要人在前頭開路喝道。這些,也都是以徭役的名義,叫百姓白白地來當差。這還是在縣裡,還有府裡、道里,林林總總,都是均徭役裡頭的。

有重役,有輕役,百姓按照里甲排定,十年一輪。輪到輕役的,算是燒了高香;輪到重役的,便等著破家敗業吧。”

趙溫如聽得都有些懵了。她半晌才問:“那……輪到重役的人家,比如你方才說的庫子役,不就很倒黴了麼?”

“誰說不是呢?”徐艮苦笑了一下,從書案上抽出一張折著的紙來,遞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這是兩年前,江南東省巡撫龐尚鵬上的一道奏疏裡寫的。”

趙溫如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面是一段摘抄的奏疏文字。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庫子之設本為看守庫藏而己,頃來責以供應,凡公堂百費及私衙日用莫不刻意誅求,同僚各官吏更相效尤,無復顧忌,甚有不忍言者,而吏胥門錄尤百計苦之。故僉充庫子即有司視為奇貨,家累千金,敗不旋踵矣。查得庫子工食每役編銀十二兩,而其留禍遂至於破家,何可勝嘆。”

趙溫如看完,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冒。庫子役,一年編銀不過十二兩,卻要把整個縣衙的日常開銷都頂起來。公堂上要用什麼,私衙裡要用什麼,甚至連同僚之間的交遊應酬,都要從這戶人家身上出。稍有遲慢,便是呵斥、責罰,甚至下獄。那些管這事的胥吏,更是把庫子當成了砧板上的肉,變著法子地敲骨吸髓。這樣的人家,就算有萬貫家財,也經不起消耗啊。

“那……如今搞均徭役改革,是不是就是把各級衙門需要的這些花費都折成銀子,然後統一收了錢,再僱人來服役?”趙溫如放下那張紙,看著徐艮。

徐艮點了點頭:“正是這個意思。朝廷推行均徭,本也是一番愛民的好意。把那些雜七雜八的徭役折算成銀兩,按照田畝攤派,每年徵收一次,再由官府拿這銀子去僱人當差。這樣,百姓不用再被強拉去服役,官府也不用再向百姓白吃白拿。若是真能辦成,確實是一樁善政。”

“但是呢?”趙溫如聽出他話裡的轉折。

“但是。”徐艮嘆了口氣,“真到了下面,實施起來千難萬難。我先說最要命的一條——原來均徭役是十年一輪。一戶百姓,十年裡頭才輪上一次。雖然那一次可能讓人傾家蕩產,可到底能歇九年。如今改成每年折銀,便是每年都要向百姓收一筆銀子。收錢的是誰?還是那些胥吏。他們下去一趟,便有一趟的油水。百姓被盤剝的機會,比以前大了十倍不止。

其二,像庫子役這種重役,便是拿著銀子,也根本僱不到人。你想想看,要替衙門看庫房、管出入,還要貼補那些沒完沒了的供應。這差事,誰肯幹?所以結果便是,每年的幫辦銀子照收,收上來的錢也不夠僱人,那些重役該派的還是得派。百姓等於吃了兩遍苦。你說,下面能不鬧事麼?”

趙溫如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從來沒有想過,一道打著“恤民”旗號的政令,落到實地上,竟會變成這樣。

“還能這麼做?”她喃喃道,“那這些地方官吏,真是一點良心都不要了。”

徐艮看了她一眼,語氣反倒平靜了許多:“蓮娘,你換到那個位置上想想。若你是一縣的父母官,庫子役派下去,沒人肯應。可衙門明天就要用紙、用墨、用燈油,府裡又來人了,還要擺席接待。朝廷不給你一兩銀子的用度,你能怎麼辦?不向百姓伸手,衙門就轉不動。你若是硬撐著不攤派,那府裡的差事完不成,上頭問罪下來,你只能自己擔著。所以你看,只要當官,有時候,明知道是在喝百姓的血,也只能先把這口血喝下去。”

趙溫如聽了這番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忽然理解了徐艮這些日子以來的愁容是從哪裡來的。他夾在朝廷、上司、屬官、胥吏和百姓之間,他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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