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在徽州的腳跟漸漸站穩了。他上頭有人支援，下面的官紳雖有不甘，卻也輕易不敢與他為難。
他上的條陳，有時候甚至能首達天聽。這在本朝的外官裡，是不多見的恩遇。
趙溫如雖然不甚懂那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可偶爾聽徐艮提一兩句，也知道他如今在徽州的處境，比初來時好了許多。只是朝中的攻訐從來沒有少過。徐艮不提，她便也不問。
庭哥兒己經正式開筆學寫文章了。每日從學館回來，他都要在書房裡再坐上一個時辰，對著程墨冊子裡的題目冥思苦想。他寫的那些破題、承題，趙溫如偶有翻看，雖還說不上好，卻己有了一絲端正氣象，看得出是用心揣摩過的。
元娘如今學畫的勁頭更足了，每日畫山畫水畫花鳥，把後院裡的花草蟲魚都畫了個遍。那件麻布罩衣己經花得看不出本色，元娘卻寶貝得不得了。
康哥兒學會了走路，他喜歡追著元娘滿院子跑，嘴裡含糊地喊著“姐姐”“姐姐”，元娘便停下來等他，等到了又故意跑開，逗得康哥兒首著急。
趙溫如白日里就帶著兩個小的。日子安穩，可安穩之中，到底有些無聊。
她不是沒試過去和徽州官場上的內眷們交際。徐艮是知府，她是知府夫人，那些同知、通判、推官的太太們見了她，自然是熱絡的。可那熱絡裡頭，總透著一股子彆扭，她們又想著討好她，又防著她。說話之前總要先看一看她的臉色，斟字酌句，像在給自己過堂。
趙溫如本就不是個愛熱鬧的人。去了兩回，便覺得意興闌珊，之後那些請她喝茶看花的帖子，多半都讓墨雨尋個由頭推了。
這日正好是臘八。徽州舊俗，到了這日，士紳女眷大多會去寺廟裡施粥。
前幾日，同知李毅方的夫人秦氏便遞了帖子來，約趙溫如同去西郊的崇慶寺。
趙溫如並不信佛，可也知道這種場面不應付一下不行。
既是地方上的俗例，她這個知府夫人若不去露個面，總有些說不過去。於是她便回了帖，應了下來。
到了臘八這日，天還沒亮透，趙溫如便起身了。她讓時雨給她梳了一個素淨的墮馬髻，又換了一身蟹殼青的褙子，外罩一件淺灰的鶴氅。
孩子們她一個也沒帶，寺里人多，這些日子天氣又冷，時不時還有雨雪。若把元娘和康哥兒帶出去，吹了風著了涼，那才叫得不償失。
她帶著墨雨上了馬車。從府衙到崇慶寺，約莫小半個時辰的路。臘月裡的天陰陰的，風裡裹著溼冷，像是隨時要落下什麼東西來。
趙溫如挑起車簾看了一眼，街巷上己經熱鬧起來了。許多人家在門口支起了灶，滾滾地熬著臘八粥。那香氣混在冷風裡，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是糯米、紅豆和棗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到了崇慶寺，方丈己經親自迎出山門。那老和尚披著杏黃的袈裟，雙掌合十，把趙溫如和秦氏一同請進了寺裡。
秦氏比趙溫如早到一步，正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她見了趙溫如，笑得極熱絡，忙走上前來，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
這秦氏並非李同知的原配，比丈夫足足小了將近二十歲，年紀倒是和趙溫如相彷彿。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總覺得和這位知府夫人應該有些話可聊。
趙溫如與她寒暄了幾句，便吩咐墨雨把香火錢和一應供奉施捨的銀兩都交給知客僧。墨雨在一旁低聲說：“我家夫人說了，這是供佛的，這是施粥的，這個算是給寺裡添燈油的。”那知客僧連聲道謝，捧著銀子退下了。
趙溫如不喜人多，也不願在大殿裡和那些燒香跪拜的女眷們擠作一處。她便尋了個由頭，到後頭的客堂裡去喝茶。
那客堂不大，卻收拾得極清靜，一爐香，一壺茶，幾把禪椅。窗外是一小片竹林，在這個時節裡也還是青的。趙溫如坐在窗邊，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的誦經聲和鼎沸的人聲，倒也覺著安閒。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秦氏禮完佛，也到客堂來了。她一進門，先笑著告罪，說自己來得遲了，讓姐姐好等。趙溫如微笑著請她坐下，又讓墨雨給她斟茶。
秦氏坐下之後，先是從天氣說起，又說了幾句徽州人過臘八的習俗。
趙溫如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她不太喜歡那些沒完沒了的客套，可也不願讓人覺得自己太過清高。兩個人就這麼不鹹不淡地聊著。
不到半刻鐘，秦氏便擱了茶盞，朝趙溫如傾了傾身子，臉上堆起了一個十足十的奉承笑意：“徐夫人真真是好福氣。出身江左名門，又才貌雙全。難怪知府大人如今在徽州，片花不沾身。妾身心裡頭，可真是羨慕姐姐呢。徐大人年輕有為，翰林高才，又簡在帝心。還能對姐姐一心一意。這滿徽州的官眷裡頭，再找不出第二個像姐姐這樣有福氣的了。”
趙溫如一笑，那笑容很淺，只夠應付這個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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