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徐艮回來得比往常還要晚一些。趙溫如己經讓廚房把飯菜溫了又溫,元娘等不住,先吃了去睡了。
庭哥兒在書房裡背書,聽見外頭有響動,便出來看了一眼,見是父親回來了,忙行了個禮。
徐艮擺了擺手,讓他早些休息。庭哥兒不敢多留,退回了自己屋裡。
趙溫如迎出來的時候,便看見徐艮站在廊下,由著小廝替他脫去外頭的鶴氅。
“今日怎麼這樣晚?”趙溫如走過去,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領。她的手指剛碰到他的衣襟,便聞到了一縷極淡的香氣,不是家裡慣用的線香,也不是他身上常有的墨香和皂角氣。那香氣甜絲絲的,帶著一股子脂粉與酒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好像是從哪處熱鬧的席面上帶回來的。
她心裡微微一跳,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只抬眼看著他,半真半假地問了一句:“你不會真的收了周舉人送的那個清倌人了吧?”
徐艮本低著頭自己解著袖口,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好笑:“誰在你面前嚼舌頭了?”
趙溫如也不說話,只把手指從他衣領上收回來,往他跟前送了送:“你聞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徐艮當真抬起袖子,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他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來,似笑非笑地說:“你一口就道破是周舉人。怎麼,我身上的味道,還貼著周家的名帖不成?”
趙溫如被他這一打岔,又氣又笑,臉色便不那麼好看了。她別過臉去,聲音也冷了幾分:“你少打岔。你揹著我親近外頭那些鶯鶯燕燕的。我不過問兩句,怎麼,還是我的不是了?”
徐艮見她惱了,收了調笑的神色,上前一步,把聲音放得低而誠懇:“不敢欺瞞夫人。今日確實有個文會,在周家別業裡。席間確有幾個唱的,陪坐著唱了幾支曲子。我坐在上首,並未與她們如何親近。只是那屋子裡的確有些酒氣,又擠著那些個唱曲的,沾了些氣味回來。”
趙溫如輕輕哼了一聲:“你自己有分寸便好。我不是不讓你應酬。可這徽州城裡處處是眼睛。你一個知府,又是翰林出身,和那些商賈舉人攪在一處,身邊再坐幾個唱的,傳出去像什麼?人家不會說你是和光同塵,只會說你德行有虧,把柄便遞到別人手上了。”
徐艮嘆了口氣,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廊下的風裡輕輕握了握:“蓮娘,你要信我。我絕不會親近外頭那些女子。只是如今和周舉人那些人往來,是不得己。”
“什麼不得己?”趙溫如抬頭看他。
徐艮默了一瞬。廊下掛著兩盞風燈,燈影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緩緩說道:“他們在給我設套。我豈能不知?從先前的送婢女到這時候請我赴席,一步步的,都是想把我往那道兒上引。我若不去,他們便知道我有防備。我要讓他們覺得……我逐漸上了鉤。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過來再給他們下個套。”
趙溫如聽了,心頭還是緊著。她反手握住徐艮的手,那手被風吹得有些涼。她說:“我不是善妒,我是怕你被那些老狐狸算計了,有些事到時候說不清楚。你自恃磊落,可這世道,眾口鑠金。人家做得的事,你做不得。你是清流,名聲太要緊了。這些人,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他們若成心要做局,你一張嘴,怎麼洗得清?”
徐艮看著她滿眼的關切,心頭微軟。他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放心。我只與你說一件事——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如今就在省城。有些事,我己經具札上報了。他們想拖我下水,沒那麼容易。”
趙溫如聽了這話,非但沒覺得安心,反倒更緊張了。
巡按御史,那是天子耳目。徐艮把徽州的事捅到都察院,那便是要撕破臉了。
她沉默了一下,抬頭看著他,語氣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認真:“這一步邁出去,那便要樹敵了。你……有把握麼?”
徐艮搖了搖頭。
他望著廊外黑沉沉的夜,聲音裡有些涼意:“這種事,哪裡來的十足把握?可若不撕開這些表面的體面,我在徽州待十年,也做不成什麼事。蓮娘,你以為他們最近安分了?明面上是消停了,底下那些暗流,比前幾個月還兇。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把我瞞得死死的,呵……我哪裡有那麼蠢?。”
他收回目光,眼裡的暖意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換上的是一種極凌厲的神色,像一柄藏在鞘中許久的劍,終於露出了鋒刃。
趙溫如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即便當年在京城,面對先帝去世前的朝堂亂流,他也沒有在她面前顯露過這般決絕。
但那神色只一瞬,便被他飛快地收了起來。他再看向她時,眼神己經柔和下來,甚至帶了一絲歉疚。
“若真的賭輸了,恐怕……我的前程也得耽擱一陣。”他說。
趙溫如看著他,目光裡沒有猶疑。她抽出手來,反過去,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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