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深談之後，徐艮又忙了起來。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緊繃。
他回家的時辰又變得沒有定數，有時天未亮便出去，有時到了二更天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
年關那幾日，府裡也未添什麼喜氣。趙溫如原想著，一家人頭一回在徽州過年，該好好置辦置辦。可徐艮連除夕夜都是在外面吃的。
庭哥兒本盼著年下父親能得幾日閒，帶他去城外看看梅花，或是在家裡考考他的新文章。可見父親整日眉頭緊鎖，他那點小心思便全按了下去。每日里，他越發勤謹地往學館跑，回來也不多言，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讀書。
元娘也覺出了家裡的氣氛不對，連畫畫時都不怎麼哼小調了。
趙溫如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她只把後宅管得妥妥帖帖，儘量不讓孩子因為這些事受委屈。
康哥兒還小，什麼都不懂，每日跑跑跳跳的。他可能是家中唯一不怎麼緊張的人了。
趙溫如也勸過徐艮幾回，讓他保重身子。徐艮每次都滿口答應，說“我理會得”。可轉過臉去，仍是一樣地起早貪黑。
趙溫如也拿他沒了法子。她有時夜裡睡不著，悄悄起來，見書房裡還亮著燈，便站在廊下遠遠地看一會兒，看著那窗上映著徐艮端坐的側影，又嘆了口氣，回到屋裡去。
這樣的日子，一過便是小半年。
入夏時節，訊息終於傳來了。同知李毅方被言官彈劾，左遷到廣西去了。
緊接著，徽州府的幾個屬官也陸續落馬，有的貶官，有的免職，更有兩個被下獄論罪。
一時間，府衙里人心惶惶。
趙溫如得到訊息的那幾日，原以為徐艮會鬆快些。畢竟那些人被連根拔起，徽州的事兒以後就好辦了。徐艮這一仗總該算打贏了。
可徐艮仍舊愁眉不展。他回到後宅，趙溫如便迎上去，笑著說：“這次總算是出了一口氣吧？你那些絆腳石，都被搬開了。”
徐艮卻只是苦笑了一下。他走到桌邊，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一口飲盡，然後搖了搖頭：“不過是兩敗俱傷罷了。”
趙溫如不解：“怎麼叫兩敗俱傷？那些人不是都……”
“他們是都走了。”徐艮截過話頭，把茶碗輕輕放下，“可我也未必留得下來。”
趙溫如沒有多問。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僅僅一個月後，從京城來的內閣札子便到了。札子寫得客氣而堂皇，先是褒揚徐艮在徽州任上實心任事、政績卓著，然後筆鋒一轉——調任太常寺少卿，免去徽州知府。
趙溫如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元娘系裙帶。她愣了一瞬，把帶子繫好了，讓元娘出去玩，自己便去了前頭。
徐艮正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那份札子，神色卻比這些日子都平靜。趙溫如走進去，壓低了聲音問：“這算什麼？你在徽州勞心勞力，事情剛要見效，他們便要把你調走？”
徐艮抬起頭來，朝她苦笑了一下：“給我留些面子罷了。明調暗貶。”
趙溫如不服氣道：“為什麼？你在這裡得罪的人是多，可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替朝廷辦的？他們不保你，反倒要把你調走？這還有沒有公道了？”
徐艮放下札子，慢慢說道：“為政不得罪巨室。這句古話，我如今算是明白了。那些人在徽州經營了幾十年，我一年之內把人家都得罪了。我若是留下來，他們明裡動不得我，暗裡那些齟齬能少得了嗎？事情只會更難辦。朝廷調我走，是要讓後來的人好做。換一個人過來，懷柔一下，把這攤子事穩一穩，改革的事才能接著推。我若一首在這裡，反倒成了靶子。”
趙溫如氣極反笑：“說來說去，就是你拼死拼活掃清了障礙，把人得罪完了。朝廷換個不相干的人過來摘果子。你倒還替他們說話。徐大人，你可真是心寬似海了。”
徐艮嘆了口氣，伸手去拉她。趙溫如沒掙脫，只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徐艮便道：“別說得那麼難聽。這於朝廷的改革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至於我自己……太常寺少卿也是從西品，論品級，不算是貶。上面多少還算念我實心辦事，給我留了餘地。你便當是回京城歇一歇，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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