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覺得，徐艮這人是真的不能讓人省心。
前兩日還在說讓他歇著，他也答應了，每日午後就回內宅，藥也喝得自覺。
可這才安生了幾天，這日一大早，他從衙門回來，還沒有坐穩，便說了一句讓她差點把茶碗摔了的話。
“我明日要去一趟祁門。”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的：“來回約莫八九日。”
趙溫如當時正給他倒茶，聞言把茶壺往桌上一擱，轉過身來，一雙眼睛便瞪了起來：“你說什麼？去祁門？你的身子還沒有養好呢。前日我爹才說你氣血兩虧，要安心靜養，你倒好，才過了兩天，便要跑到外縣去。你當你是鐵打的？”
徐艮就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他坐在那裡，也不辯解，只是看著她。
趙溫如接著說，越說越氣：“而且我父親這幾日就要回吳縣了。他大老遠地把我們幾個送到徽州來，你倒好，接也不接，送也不送。你讓我爹心裡頭怎麼想？這樣沒禮數的事，你徐大人居然做得出來？”
徐艮聽到這裡，臉色才變了變。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我何嘗不想親自送一送先生。只是……祁門那邊，真的是有急務。”
“什麼急務，非得你親自跑過去？”趙溫如不解。徽州府下面轄著六縣，他一個知府，總不成哪個縣出了事都得自己去。若真如此，他長十條腿也不夠用。
徐艮嘆了口氣。他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
有些公務上的齟齬，他原是不願拿回後宅來讓妻子操心的。可如今見蓮娘動了真氣，他若再藏著掖著，她更要多想。
於是他把聲音壓低了些，說：“均徭役的事，鬧出亂子來了。祁門縣下面幾個村子，因為編審不公，打起來了。幾個村子捲進去，男女老少上千人械鬥。縣官快馬報到府裡的時候，說幾乎以為是遭了盜匪。”
趙溫如驚呆了。上千人的械鬥？還是因為官府的賦役編審引起的，這簡首就是天大的亂子。
“這光天化日的，還有這等事？”她有些不敢置信，“那……死了人沒有？”
“己經死了兩個了。”徐艮的臉色沉了下來，眉宇之間壓著一層凝重，“傷的就更多了。祁門是小縣，民壯本來就少，彈壓不住。縣衙的人不敢上前，怕把事態弄得更糟。若府裡不趕緊派巡檢司和弓兵過去，再遲幾日，幾個村子打紅了眼，恐怕還要出更大的亂子。”
趙溫如聽他這樣一說，心裡的火氣便消了不少，可還是有些不解：“你是個文官，又不會帶兵，去了又有什麼用？讓巡檢帶人去彈壓不就行了麼？”
徐艮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道：“若只是彈壓械鬥，自然不用我去。可這事的根子不在械鬥本身。均徭役改革剛剛推下去，各縣的編審都是新近才核的。如今出了人命，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你想想看，這當口，下面的人誰敢亂說亂動？事涉賦役改革，一個說錯話、辦錯事，輕則丟官，重則下獄。縣官不敢做主，只報府裡。我若不親自去坐鎮，把這件事在祁門了結掉，拖到下個月，必然要捅到內閣裡去。”
“你去了，就捅不到內閣了？”趙溫如追問。
“我儘量處置吧。”徐艮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蓮娘，若這事真捅到內閣，陸尚書便又要百上加斤了。那些御史言官會怎麼寫，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來，什麼‘新法害民，動亂疊生’，什麼‘急功近利，逼出民變’。
只要死的人一多，都察院就不得不派人下來。如今林東陽剛升了左都御使，他和陸尚書素來不對付。這件事只要鬧大，便不是死兩個人的事了。若不是干係太大，我也不至於非得自己跑這一趟。”
趙溫如沉默了。她雖然沒有見過那個“林東陽”，也不清楚都察院裡的彎彎繞繞，可她聽得出徐艮話裡的分量。
“罷了。”她終於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低聲說，“既然這樣，你便去吧。只是路上一定記得吃藥。還有，到了那邊別太逞強。”
徐艮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了握，像是要藉此把心裡的愧疚和感激都表達出來。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來，說：“你少來。你自己去找我爹爹說吧，我是不管了。”
徐艮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站起身來，往趙同安住的東廂房去了。
屋子裡的窗半開著，趙同安正在作畫。他前幾日去江邊看了一回日出，回來以後便起了新稿，如今己經畫到第三遍上。
徐艮進來的時候，他正用一支細筆在蘆葦上點穗子，聽見腳步，頭也不抬地說：“止善來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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