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哄睡了康哥兒，輕手輕腳地從後罩房出來。
夜己經深了，院子裡那棵老桂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疏疏朗朗的影子，空氣裡有淡淡的花香，若有若無的。
她正要在廊下站一站透口氣，便看見前面書房的燈還亮著，又瞥見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從那邊走出來，是庭哥兒。
那孩子低著頭，走得有些快，月亮照在他臉上，趙溫如看得分明，他的眼圈紅紅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像是不久前剛哭過一場。
他走了幾步，一抬頭，正撞見趙溫如站在廊下，腳步便頓住了。
他像是被什麼人看見了極難為情的事，慌亂地別過臉去，又覺得自己失禮了，只得垂著手，上前行了一禮。
“母親。”
趙溫如看著他那副可憐模樣，心裡又是納悶又是氣。這徐艮到底要做什麼？
好端端的，怎麼還把兒子給考哭了？
但她沒有急著問，孩子這模樣己經夠難為情的了，她若再追問，庭哥兒更要下不來臺。
於是她只是溫聲道：“時辰不早了，早些回房去歇息。讀書的事，明天再說。”
庭哥兒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禮，便快步沿著迴廊走遠了。
趙溫如站在原地看著他，首到那小小的人影拐過月門，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徐艮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趙溫如推門進去，便看見徐艮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文書，眉頭鎖得極緊，像是被什麼難辦的事困住了。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見是妻子，先把文書放下，眉頭卻沒有鬆開。
“蓮娘，這又是怎麼了？”他見趙溫如臉色不豫，先開口問了一句。
趙溫如也不坐，首接走到案前，氣沖沖地問：“你剛才又責罰孩子了？我剛剛看見庭哥兒從你書房出去，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你怎麼才答應了我的話，轉頭就……”
她話還沒說完，徐艮便連忙擺了擺手：“我沒有。今晚我可沒有罰他，也沒有罵他，還破天荒誇了他幾句。”
趙溫如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裡。她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可聽徐艮這麼一說，反倒愣住了。
她看著徐艮那副又無辜又無奈的模樣，再想想庭哥兒方才那紅紅的眼眶，心裡頭便明白過來了。
她搖了搖頭，說：“那還不是因為你從前誇得太少了。這孩子長到八歲，怕是頭一回得你一句好話。”
徐艮苦笑一下，沒有反駁。
趙溫如見他不說話，知道他也聽進去了，便不再揪著這事不放。
她目光一轉，落在案上那封攤開的文書上。徐艮方才那副眉頭緊鎖的模樣她還記著，便問：“那你這一臉不快，又是因為什麼事？”
徐艮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指著桌案上的一封信說：“休寧縣幾個生員的聯名上書，說休寧一縣的衙役橫行不法，欺壓良善，而且人數十倍於朝廷定製，對縣裡百姓敲骨吸髓，小民不堪其擾。他們懇請府裡出面，督促縣衙裁撤多餘差役。”
趙溫如就著燈光粗粗掃了一遍那封上書。文章是用極工整的館閣體寫的，措辭激越而懇切，字字句句都站在“為民請命”的立場上。
她看完了，把文書放回案上，抬頭問：“他們說的是實情麼？”
“是實情。”徐艮說，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嘲弄，“可是他們這實情，只揀了一半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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