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徐艮忙得幾乎看不見人影。
每日天不亮便走，等回來時，院子裡己經上燈許久了。有時候趙溫如都己睡下，迷迷糊糊間聽見他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的聲音，想起來點燈，卻被他低聲按住：“你睡你的。”第二日醒來，枕邊己無人，只有被角被掖得整整齊齊的，告訴她昨夜確實有人回來過。
府衙裡的事，她不問。徐艮也不說。可趙溫如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每日晨起時那眉頭總是鎖著，眼下的青影一日比一日重。即便回來得再晚，他也要到書房裡再坐兩刻鐘，把白日里沒批完的公文翻一翻。
趙溫如只能每日讓廚房燉上一盅湯，用文火溫在灶上，無論他多晚回來，都有一口熱湯入腹。
可這日早上，她終是忍不住了。徐艮照例天沒亮便起了身，正繫著袍帶要往外走，趙溫如從裡間追出來，叫住了他。
“別的事也就罷了。你忙成這個樣子，我也不說了。”她站在門邊，手裡還捏著系衣的帶子，“可庭哥兒的學業，總不能就這麼停了。你給他請個先生吧。我看你眼下這光景，是指望不上自己教了。”
徐艮本來己經一隻腳踏出了門外，聞言頓了一下，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點恍然大悟的歉疚。
他朝趙溫如歉意地笑了笑說：“是我疏忽了。前日里我己使人去打聽過了。衙前路上有一個設館的林先生，本地好幾位讀書人都說他學問紮實，教得也正。我昨日己經寫了帖子，也備好了束脩，只等哪日得空，帶庭哥兒過去拜師。”
趙溫如聽他這麼一說，臉色才鬆了下來。她走前兩步，替徐艮把衣領撫平，輕聲說：“你記著就好。拜師那日，你無論如何也要抽個空出來。旁的事也就罷了，長子拜師，你當父親的若是不去，落在人家先生眼裡，豈不是輕慢讀書人？”
“我理會得。”徐艮應了一聲，又握了握她的手，這才匆匆去了。
趙溫如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秋風從廊下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撫了撫自己的胳膊，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就在她身邊，卻忙得連與她說話的工夫都沒有。早知道如此，她還不如待在吳縣呢。
她正感慨著，外頭便傳來元娘那脆生生的嗓音：“母親晨安！”
趙溫如轉過頭，便看見元娘一溜煙地跑了進來，後頭跟著恭恭敬敬的庭哥兒。
元娘進得門來，先往屋裡張望了一圈，沒見著徐艮的人影，便仰起臉問：“母親，爹爹呢？”
“你們爹爹是大忙人，今天又一大早就出門了。”趙溫如笑著替元娘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小揪揪。
庭哥兒聽了這話，臉色卻一下子漲紅了起來。他垂下頭去，聲音小得像蚊蚋：“是孩兒貪睡失禮了。請安來遲，沒能趕上父親出門。這……這是孩兒的不是。”
趙溫如見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擺擺手說：“你快別這麼想。我特意吩咐了平安他們，早上不要去打攪你們。你們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睡一會兒才是正事。你爹爹忙，那是他的差事。不能讓你們兩個孩子一起熬著。”
庭哥兒卻還是低著頭，小聲說：“可是……若晨昏定省之禮都廢了，終究也不是人子之道。”
“你父親常說，事親不在這些虛禮上頭。你好好讀書，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便是孝順了。”趙溫如說著，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拉過來，輕輕拍了拍，“再說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還能整夜不睡覺，就為了蹲在門口堵你爹爹？”
庭哥兒被她這麼一說，臉上更紅了，可到底不再爭辯了。趙溫如便攬過元娘，帶著兩個孩子去用早飯。
過了幾日，庭哥兒便正式拜了師。
拜師那日，徐艮果然擠出半日工夫來，親自帶著庭哥兒去了林家書館。那林先生年近五十，是個廩生，在徽州設館多年，教出了好幾個秀才。
從那日起，庭哥兒便每日早出晚歸地去館裡讀書。趙溫如則整日帶著元娘畫畫、教她認幾個字。康哥兒還小，天氣還沒冷下來，她便讓奶孃抱著他在院子裡曬太陽。
那八個丫鬟退給牙行之後，府裡清靜了不少。趙喜又去尋了幾個老實勤快的僕婦來，內宅上下總算是理順了。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可這安穩日子，才過了沒兩天。
這日傍晚，天剛剛擦黑，趙溫如正坐在屋裡看書，忽然聽見外頭腳步聲沉重，一抬頭，便見徐艮從前衙回來了。
她還有些驚喜。這幾日徐艮越發回來得晚，常常要過了戌時二刻才見著人。今日天剛黑便進了內宅，倒是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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