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回來時，夜己經很深了。
趙溫如原想撐著等他，可到底熬不住，靠在榻上朦朦朧朧地打了個盹。聽見外頭門響，她一下便醒了，坐起身來。
徐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她還沒歇下，倒有幾分歉疚，低聲說：“怎麼還不睡？我不是讓人回來說，今晚不定幾時回來麼？”
趙溫如揉了揉眼，起身迎上去，先問：“齊中丞召你，究竟是什麼事？”
徐艮摘下外袍，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才一笑說：“沒什麼。就是問問我，怎麼忽然上書，建議暫緩浙省的均徭役改革。”
趙溫如顯然不信。她瞅了他一眼，道：“就為這一句話，你在他那兒待了兩個多時辰？我雖不懂你們這些官場應酬，也知道沒有這樣問話的。”
徐艮在床沿坐下，靴子也沒脫，像是還有些話要說，又像是在斟酌怎麼說。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自然還談了許多別的事。他問我，內閣對徽州的事怎麼看；問我，上頭的風向如何；也問徽州其餘僚屬士紳是個什麼反應，下頭百姓又是什麼情形。我便揀我知道的，一點一點說與他聽了。”
趙溫如挨著他坐下，追問道：“那他可說了什麼？”
徐艮搖搖頭，笑了一下：“齊公曆事三朝，出了名的謹言慎行。陛下派他坐鎮東南，就是借重他這份穩當。這種人，怎麼會在一個後輩下屬面前說真心話？有些話，他同我打太極；有些話，他索性只嗯了一聲。”
趙溫如嘆了口氣：“你們官場上的人，真真累得很。說一句藏三句的。”
徐艮笑了笑，伸手把床帳撂下半邊：“時辰不早了，安置吧。”
趙溫如卻不肯動。她側過頭，定定地看了徐艮一眼。徐艮被她看得有些發虛，乾咳了一聲：“怎麼了？”
“你肯定還有事瞞著我。”趙溫如說。她的聲音不大：“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擔心。可你越是這樣，我越不踏實。我不是要你把什麼公務機密都告訴我，只是你總得讓我心裡有個底。我們是夫妻，你什麼都不說，倒像是我與你隔著一層似的。”
徐艮聞言，臉上那點笑容便有些掛不住了。他默了默，才苦笑了一下：“有些事，確實不太方便說。不是我不信你，是這裡頭牽扯的人太多。你少知道一些，便少擔一些是非。”
趙溫如也不逼他，只把身子往旁邊一讓，似笑非笑地說：“行。你既這樣講，我也不問了。不過徐大人，話我可是先放在這兒了。你今日瞞我的事，來日可千萬別求到我頭上來。若真有什麼要我替你辦的，看我幫不幫你。”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帶著分量。
徐艮一聽便急了，連忙作揖討饒：“夫人恕罪。”
趙溫如見他那又窘又急的模樣，心裡的氣己消了幾分，但臉上神色沒有緩和多少。
徐艮又沉默了一會兒，像在內心裡掂量了一番。終於，他壓低聲音，說：“有件事，或許你該知道。十幾天前，陸尚書向陛下上了乞骸骨的摺子。陛下沒有準，慰留了。”
趙溫如驚得一下子坐首了身子。她看著徐艮，半晌才道：“大舅他……和陛下己經鬧到這個地步了？”
徐艮說：“也不一定就是鬧得狠了。你曉得，君子士大夫，難進而易退。陸尚書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些年，如今改革推得艱難，外頭怨聲也多。他若一聲不吭地坐下去，便會有人說他戀棧不去。他主動請辭，是以退為進，也是給陛下一個臺階。從朝局上說，這也是常事。”
趙溫如搖了搖頭，神色逐漸凝重起來：“你不瞭解我大舅。他受先帝重恩，若事尚可為，他絕不會撂挑子的。他既然肯上這個摺子，必定是朝中己經出了他撐不住的事。他不是以退為進。”
她說得很低，卻極篤定。
徐艮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們如今遠在浙省，無法得到太多的訊息。”
徐艮頓了頓，繼續溫聲道，“內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們在這裡想破頭也只是瞎猜。你在這裡乾著急也沒用。等回了京城，你親自去陸府走一趟，見一見你大舅，不比在這裡胡思亂想強得多？”
趙溫如沒再說話。她知道徐艮說得有理。可心裡頭那點不安，仍像水裡的墨，一點一點地洇開，散得滿胸腔都是。
她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叫了丫鬟進來服侍洗漱，便和徐艮一起躺下了。
第二日一早，天光初透，一家人便從餘杭門碼頭登上了前往吳縣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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