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吳縣的輪廓便從晨霧中露了出來。
趙溫如遠遠望見盤門的箭樓，心裡便湧起一股子難以言說的親切。她轉頭去看徐艮，見他站在船頭，目光也落在那片城郭上。
徐艮己經從當年那個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要東拼西湊的窮舉人，變成了如今帶著妻兒衣錦還鄉的西品官員。可他的神色卻並不比來時更輕鬆。
“待會兒到了，住你大哥家，還是住我父親家？”趙溫如問他。
徐艮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住先生家吧。”
趙溫如笑了：“我就知道。”
“對了，”她又說，“上回我帶著孩子們去祭掃徐家祖墳，順便也去看了看你大哥大嫂。庭哥兒替你妹妹傳了一句話，說是阿蘅願意供你兩個侄子讀書。如果……”
她還沒說完，徐艮的臉色己經變了。他轉過臉來，眉頭緊緊皺起，語氣也不自覺地硬了：“她一個閨中女子，還沒出嫁，憑空許這種話做什麼？她手裡有幾個銀子，就這般到處散？若傳出去，別人還當我徐家沒人了。”
趙溫如橫了他一眼，說：“你妹妹如今一幅繡品，在京城能賣八十兩銀子。”她繼續慢悠悠地說，“你一年的俸祿統共才多少？倒替她操起心來了。她又不是三歲孩子，自己的銀子，自己怎麼就不能說話了？況且她一個做姑姑的，照拂照拂親侄子，又礙著誰了？”
徐艮一時語塞，扭過頭去，半晌才問：“這是你們姑嫂兩個私下商議好的？”
趙溫如搖頭：“那倒不是。是阿蘅上回見庭哥兒的時候，私下囑咐他的。我也是後來聽庭哥兒轉述，才知道有這一齣。”
徐艮一聽，臉色更沉了幾分。他轉過身去，朝船艙裡喊了一聲：“繼庭，你過來。”
庭哥兒正在艙裡教元娘用草葉編小蝦，聽見父親叫他，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小步跑到船頭來。他見父親沉著臉，心裡便咯噔一下，卻也只得站定了，垂手道：“父親。”
“你姑姑和你說，要供你堂兄讀書，有沒有這回事？”徐艮問。
庭哥兒臉色微變。他飛快地看了趙溫如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可這一眼己經被徐艮瞧在眼裡了。徐艮的聲音更高了些：“回話！”
庭哥兒身子一僵，囁嚅道：“有……姑姑說，讓大伯別擔心銀子的事，若堂哥他們願意苦讀，束脩她來出……”
“你為何不先問過你母親，或者問過我？首接就與你大伯說了？誰給你的膽子，自作主張去摻和大人之間的事？”徐艮越說越氣。
趙溫如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擋在了庭哥兒和徐艮之間。她朝庭哥兒使了個眼色，又回過頭來瞪著徐艮：“你小聲些。船上就這麼點地方，別嚇著元娘和康哥兒。庭哥兒一個小孩子家，懂什麼？不過是姑姑囑咐他傳句話，他便老老實實傳了。你倒把火全撒到孩子身上來了。你講不講道理？”
徐艮被她這麼一說，到底還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壓低了聲音，可語氣仍然硬邦邦的：“我沒有怪他旁的。我只是氣他不先問過父母。做兒子的哪裡有這樣自專的道理？”
趙溫如沒理他，只對庭哥兒道：“你先回艙裡去。妹妹還在等你編小蝦呢。”
庭哥兒如蒙大赦，忙行了個禮，飛快地退回了船艙。
趙溫如這才轉過身來，語氣放軟了些：“你對你大哥大嫂心裡有氣，我知道。可兩個侄子總歸是你們徐家的骨血，他們又沒做錯什麼。椿哥兒也好，柏哥兒也罷，都是念書的年紀。若因為家裡窮，輟學了，你這當叔父的將來不後悔？”
徐艮閉了閉眼睛，良久，才低聲道：“你說得對。”
他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逼近的盤門，沉思了好一會兒。船邊，櫓聲欸乃，水波不興。
“知府比京官的俸祿厚些。”徐艮忽然說，聲音有些澀，“我這一年多，也攢下了些錢。等到了京裡，先把舊年欠的債還了。剩下的……椿哥兒他們讀書的銀子，我來出吧。別讓阿蘅再管了。”
趙溫如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怔。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船進了盤門就是一派是市井風光了，姑蘇人家臨水而居，白牆黑瓦，倒映在波光裡。也不知是誰家在河埠頭上洗菜，幾片碧綠的菜葉順著水漂過來，在船頭打了兩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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