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吃過晚飯，徐艮便往趙同安的書房去了。
書齋裡點著一盞高燈，把滿架的書籍和畫軸都照得暖暖的。
趙同安己經坐在茶案後頭等他了。他不急著問話，先讓徐艮坐下，又親手斟了一盞茶推過去。那茶葉是今年洞庭東山的碧螺春，雖己存了些時候，香氣卻還清冽得很。
徐艮謝了座，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香入喉，精神也鬆快了些。
他不等趙同安發問，把這些時日在徽州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均徭役如何推，如何與地方官紳周旋，都詳詳細細地說了。
說到最後，他看了趙同安一眼，還是說到了自己那一封札子——建議暫緩兩浙地區的均徭役改革。
趙同安聽到這裡，臉色己經變了幾變。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問：“你膽子倒是不小……陸尚書不收拾你？”
徐艮一笑，說：“大舅給蓮娘寫了封家書，問了問情形。我己據實回了。倒也沒怎麼收拾。”
趙同安搖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憂慮：“不止是問問吧？師兄那個性子，我最清楚。他寫家書來，雖說是藉著蓮孃的名，可信裡頭絕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
徐艮低頭笑了一下：“話好不好聽，我倒不在意。陸尚書既是長輩，又是首輔。他有什麼訓斥，學生聽著便是了。”
趙同安嘆了口氣，伸手在膝蓋上緩緩拍了兩下：“均徭役這件事，在江南東省推行了三西年了。這民間的怨氣，我可能比你聽得都多。那些破家的、賣地的、逃稅的，哪個不是被這‘均’字逼出來的？我好幾次提筆想給師兄寫信，可一想他也有他的難處，便把筆又擱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其實不願意他得罪太多人。他那個人，年輕的時候還比較會轉圜，如今卻像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你這官，當得著實讓人提心吊膽。”
徐艮沒有接話。他不想在岳父面前替自己辯解，也不想再重複那些“為萬民請命”的套話。
趙同安又嘆了一聲，端起茶盞，不再談朝局。他轉開話頭，問道：“不說這個了。這次你打算在吳縣待多久？”
徐艮說：“學生用的是回鄉修葺亡父墳墓的由頭，吏部批了三個月的假。如今快九月了，總要在年底之前趕到京城去。”
趙同安點了點頭：“那還能住上一陣子。你父親的墓，去年蓮娘帶著孩子們去祭掃過，修得還不錯。看得出來，你大哥平日是常在打理的。”
徐艮“嗯”了一聲。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我明日先去祭拜一下父母。”他說，“然後去大哥家看看。”
趙同安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徐艮和他大哥之間的芥蒂，他是知道一些的。
當年徐母去世，王氏在喪事上諸多怠慢，徐艮從京城趕回來時，兄弟兩個便鬧得很僵。後來徐艮再次回京以後，兩邊就很少聯絡。如今這女婿竟主動說要去大哥家，倒真是出人意料。
“你大哥的事……”趙同安試探著問，“你想通了？”
徐艮苦笑了一下：“若說全無芥蒂，那是假的。我有時候夜裡想起來，心裡還憋著一股氣。可說到底，終究是一母同胞。我娘在地下，若看見我和大哥這樣僵著，怕也閉不上眼。”
趙同安聽了他這話，臉上浮起一點笑意。他讚許地點了點頭：“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不過止善，我勸你一句。明日去你大哥家，無論你嫂子說什麼，你都壓著點脾氣。你們兄弟之間，經不起再折騰一回了。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比刀子還快。你越和她吵，她越來勁。你不理她，她倒沒趣了。”
徐艮點頭道：“學生理會得。”
趙同安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日清早，徐艮和趙溫如帶著三個孩子，先去了徐家祖墳。天是陰的，雲層厚厚地壓在頭頂，壓得人心裡也跟著沉。徐艮在父母墳前跪下來，倒了三杯酒，一杯一杯地灑在碑前。酒液滲進泥土裡，很快便沒了痕跡。他跪在那裡，背挺得筆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久久沒有動。
趙溫如帶著孩子們站在幾步之外。她看見徐艮的嘴唇在輕輕翕動，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催促。她知道自家丈夫肯定有很多話想和地下的父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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