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一家進了門。這屋子還是老樣子，堂屋裡擺著幾張半舊的木椅，一張方桌靠在牆邊，桌上什麼都沒有。
只是因為突然來了客人，徐坤有些手忙腳亂，把椅子都拉出來，又慌慌張張地去倒茶。他走到灶間門口，朝裡頭望了一眼，大約是盼著王氏能出來張羅張羅，可那簾子紋絲不動。
徐坤提著茶壺回來，臉上的尷尬還沒有退下去。他一面給弟弟和弟妹倒茶，一面訕訕地笑著，說：“你嫂子的脾氣，就是這樣。你們別往心裡去。”
徐艮接過茶，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嫂不出來也好。她大約也是怕自己當著我的面，再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讓大哥下不來臺。”
徐坤聽他這樣講，倒是愣了一下。他原以為弟弟會像從前一樣冷著一張臉，聽了王氏那陰陽怪氣的話，說不定掉頭就走。想不到徐艮不僅沒惱，反倒替王氏圓了場。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麼接話，只吶吶地應了一聲。
略頓了一頓，徐艮說：“阿蘅說要供椿哥兒他們讀書，這事兒大哥別當真。她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手裡能有多少銀子？我這幾年俸祿也不比從前了，若家裡頭有難處，兩個侄兒讀書的事，我來。”
徐坤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今年升了典吏，月例銀子比以前多了不少。家裡雖不算寬裕，可椿哥兒和柏哥兒的束脩還是出得起的。你們在京城，開銷大，人情往來又多，你不用想著這邊。”
徐艮聽了，點了點頭，端起茶碗：“這樣麼？那也好。”
徐坤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才小聲說：“我在衙門裡混了十幾年了，歷任老父母都不大正眼看我。今年忽然就給我升了典吏。我心裡頭明白，這多少有你的……”
話沒說完，徐艮便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語氣平靜地打斷了他：“大哥做事勤謹，在衙門裡年頭也久，升典吏是應當的。這是吳縣衙門裡的事，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
徐坤臉色一僵。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對上徐艮的目光，到底又把話吞了回去。屋子裡安靜下來，只聽見後頭灶間裡偶爾傳來一聲盆碗輕碰的響動。
趙溫如見氣氛又冷了下去，便向墨雨遞了個眼色。墨雨會意，帶著時雨把早就備好的幾包東西拿了出來。
“大哥，”趙溫如笑著說，“這是我們從徽州帶來的一點土產。歙縣的墨和硯臺，在別處可不好買。給椿哥兒和柏哥兒讀書用，再合適不過。還有些茶葉和筍乾，都是小東西，我們回來得急，也沒備什麼像樣的禮，大哥可別嫌棄。”
徐坤連忙站起來，兩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一疊聲地道謝。
他探頭朝裡屋喊了一聲“椿哥兒他娘”，又想起王氏不會出來，便自己把東西往旁邊的條案上搬。
趙溫如見他這般，也幫著把茶葉放到高處去。這堂屋裡一下便熱鬧了些，把方才那點僵持也蓋了過去。
“椿哥兒和柏哥兒在族學裡唸書，不巧了。”徐坤重新坐下，臉上的神色自然了許多，“那族學在徐家港的東頭，離得遠，兩個孩子中午不回來吃飯，他們娘每日早上給準備些吃食帶著去。來回要走一個多時辰呢。你們今日來，怕見不著他們了。”
趙溫如笑著說：“無妨。往後在吳縣還要住一陣子，有的是機會見。”
徐坤嘆了一聲：“唉，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們若能讀出個名堂來，將來走出去，也不枉費了阿艮……”他說到“阿艮”兩個字時，像被燙了一下，連忙收住了，低低咳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徐艮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歸於了平靜。
徐坤後來便不再說這些了。
他問起庭哥兒的功課，元孃的年紀，康哥兒夜裡鬧不鬧覺。他問得極細，連元娘喜歡吃什麼餡的點心都問到了。
趙溫如有些奇怪，她從前只知道徐坤是個少言寡語的老實人，以為他對這些家長裡短的事不會上心。可如今聽他說話，倒是個極為細心的人。
趙溫如一一都笑著答了。
徐艮一首沒怎麼說話。
他坐在那裡，聽著妻子和大哥一問一答。這屋子裡的光線照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了不少，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滿屋子的人都聽愣了。
“大哥，我常年在外頭，爹孃的春秋祭祀，都靠你一個人操持。這些年來，我也想通了些。很多事，不能全怪你。我當年也有不對的地方。你……看在我那會兒年輕不懂事的分上，便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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