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轉眼便進了二月。
京城的天氣仍冷，可風裡那股子刺骨的勁頭己經軟了許多。院角背陰處還積著些灰撲撲的殘雪，向陽的地方卻己能看見幾點極淡的草色。
徐家這些時日過得平靜，像是臘月裡那場大風波從未發生過一般。
徐艮衙門裡的差事漸漸忙了起來。太常寺開春便要預備春祭，一應器物、樂舞、祝版都要逐一勘驗。他雖不掌實權，可既然每日應卯，少不得也要跟著看冊子、核舊檔、議儀注。
從前那股閒得發慌的勁頭倒沒有了，有時天擦黑才能回來，用飯都比往常晚些。
家裡的事，便都落在趙溫如身上。
徐艮沒空親自過問兒子的功課了，到底還是請了周先生來做西席。畢竟請新的先生還不如請原來的先生，至少周先生對庭哥兒的情況更瞭解一些。
周先生初來時，先問了庭哥兒這兩年的功課。庭哥兒站在跟前，背了幾篇舊文，又當著他面破了一道不算太難的八股題。周先生捋著須，先是點頭，後來眼中便露出幾分訝異來。
“兩年不見，竟精進如此。”他轉過頭，對徐艮道，“徐大人，令郎天分既好，又肯下苦功，實是難得的良材美質。若照著這個勢頭讀下去，十五歲之前過縣試，不在話下。”
徐艮聽了，面上雖不顯，心裡卻極是高興。他向來不輕易誇兒子，此時也只說：“先生過譽了。他到底還小，性子也貪玩，往後還要先生多費心。”
庭哥兒站在一旁，聽見先生和父親這樣誇他，小臉紅撲撲的，又不敢笑，只把腦袋垂得更低。
趙溫如聽書童平安轉述以後，倒是有些實打實的歡喜。當晚便吩咐廚房多做了兩個菜，又親自給庭哥兒夾了好幾筷子肉，說：“你父親嘴上不說，心裡不知多高興呢。你且好好唸書，等天暖和了，娘給你做新衣裳。”
庭哥兒這才抿著嘴笑了。
自那以後，周先生便每日來府中授課半日。庭哥兒白日里讀書作文，比從前規律了許多，人也沉靜下來不少。元娘照舊滿院子瘋跑，趙溫如也不拘她。這女兒本就比兒子皮實，又正是愛鬧的年紀，關是關不住的。
只是徐蘅仍被禁著。
徐艮說出去的話，從未收回過。那晚之後，秀雨和忠嬸果真寸步不離地守著徐蘅。門戶每晚準時下鎖，白日里若有人來，也要先問過趙溫如。
徐蘅倒也認了。她沒有再鬧，也沒有再哭，只安安靜靜地待在屋裡，日日繡那幅被自己掀翻過的梅圖。花枝己經重新理好，絲線也一根一根重新分過，她又接著繡了起來。繡得極慢，可也不曾停。
趙溫如去看她時，她總說：“我沒事，嫂子別擔心。”
可趙溫如看得出來，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點，眼睛還是那樣靜，只是偶爾望著窗外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趙溫如心裡便像壓著一團棉絮，又悶又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勸過徐艮，說事情總該有個了結，不能這樣一首關著。徐艮卻說：“再等等。等她自己想明白。”
可徐蘅什麼時候能想明白呢？趙溫如不敢問，也問不出口。
後來，她索性讓元娘每日午後去陪徐蘅。
元娘一聽說要陪姑姑，起先還老大不情願。她怕姑姑悶，又嫌姑姑太靜。可去了兩回，竟喜歡起來。
徐蘅手巧，會用各色碎布給她縫拇指大的小兔子、小貓兒，還教她分線、打絡子。元娘之前哪裡坐得住半刻，可每到姑姑房裡，竟能安安生生待上一兩個時辰。
她一邊學針線，一邊嘰嘰喳喳地說些外頭聽來的話：哪個婆子家的母雞下了個雙黃蛋，哪個小廝偷吃廚房裡的糖瓜被灶上娘子罵了，前街哪家的狗追了自家貓三條巷子……徐蘅聽著，臉上便有了點笑意。
“你姑姑這幾日臉色好多了。”趙溫如晚上給元娘梳頭時，見她還攥著一塊剛學繡的半截手帕不肯撒手，笑著說。
元娘仰起臉，邀功似的道：“姑姑今日還誇我手巧呢，說我再過幾年，就能給她當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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