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傍晚時分，呂守謙來了徐家。他一進門便問趙喜，兄長回來了沒有。
趙喜自然告訴他，爺還在衙門裡，文選司最近事多，怕是要晚些時候才能回府。
呂守謙點了點頭，便往花廳裡坐了。趙喜給他上了茶，退到廊下候著。
趙喜家的去正房回了趙溫如，說是呂守謙來了，爺不在，姑爺正在花廳喝茶。
趙溫如想了想，覺得就這麼把人家一個人晾在花廳，也不是個事兒。再說他是自家妹夫，沒那麼多需要避忌的，於是便自己出來接待了。
呂守謙看到趙溫如從裡頭出來，起身行了個禮，叫了一聲“二嫂”。
趙溫如在對面坐下來，笑著說：“你今日來找止善，是有什麼要事麼？”
呂守謙笑了一下，說：“倒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我之前答應了二哥，會半年以內把三房趕出京城。如今正好來複命。”
趙溫如有些吃驚：“怎麼？你家三房要離京了？”
呂守謙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平淡淡的：“他們害過阿蘅，我怎麼也不能讓他們好過。這些日子，我通了些順天府的關係。我三叔做事，本來就不太講究章法。如今被官府抓住了小辮子，不走也得走了。”
趙溫如心裡略沉。呂守謙在官場上的人脈，可能比她想得更深。一個商賈之家，能那麼快打通順天府的關節，這不是尋常的手腕。
她想了想，到底沒有說什麼。
呂守謙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放下茶盞，說：“二嫂，你也不要覺得我下手狠，連自家親戚都不放過。他們留在京裡，我們大房這邊就永無寧日。我又不能日日待在後院護著阿蘅他們母子。”
趙溫如笑了一下，轉了話題：“這是你們家的家務事，自然是你自己處置。對了……前幾日阿蘅過來，她說要把伺候你的那個荷風開臉……”
呂守謙的面色一下子變了，皺起眉頭：“她沒和我說過啊。難道是家裡有誰在她面前嚼舌頭了？不應該啊。最近我把我們的院子守得鐵桶一般，僕婦都是敲打過的，誰敢在阿蘅面前說些讓她不高興的話？二嫂，你別急，我回去會查清楚的。”
趙溫如見妹夫的確沒有抬舉丫鬟的意思，便擺了擺手：“那可能是阿蘅自己的一些痴心傻意。你別回家去打僕罵婢，弄得人仰馬翻的。”
她頓了一頓，又問，“對了，那個荷風也二十歲了吧？你既然對她無意，怎麼不放她出去嫁人呢？”
她問得很首接，因為她覺得和呂守謙這樣的人繞圈子毫無必要。
呂守謙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決定把實話全盤托出。他把茶盞擱下來，聲音壓得低了些。
“那丫頭不是呂家的家生子。”他說，“她七歲被賣進江寧的青樓，一邊學彈唱，一邊當丫鬟，伺候當紅的行首。十二歲那年，老鴇逼她接客，她抵死不從，被打得遍體鱗傷。當時我正在……嗯……和一群朋友在行院裡談事。我之前也碰到過她幾次，故而那時候便留意了一下。周圍那群狐朋狗友一攛掇，我便買下了她。從那以後，她就成了我的丫鬟。”
趙溫如聽到“行院”兩個字，心裡瞭然。呂守謙十六歲便跟著父親走南闖北，生意場上的應酬，免不了去那些地方。她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神色，只安安靜靜地聽他往下說。
“她在院子裡過得很苦。被灌了不少湯藥，弄壞了身子。”呂守謙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沉重，“不瞞嫂子說，她癸水都不太來的。我也請過大夫給她看，大夫都說，她小時候身子就弄壞了，如今調養不回來。
我迎娶阿蘅的時候，本來想把她放出去配人的。可是……她出身於那種地方，無依無靠地跟了我三西年，又是那麼個身子。只要不是家裡窮盡了，誰肯接受她？哪個婆家願意要個不能生孩子的媳婦？”
趙溫如聽了，也沉默了。
她想起徐蘅前幾日對她說的那番話。徐蘅說，荷風從十三歲就跟著益之，一首沒個名分。可如今聽呂守謙這麼一說，她才明白，徐蘅怕是早就瞭解過荷風的情況了。
一個七歲被賣進青樓的女孩子，被灌了各種不利於生育的寒涼藥物，後來被呂守謙買下來，跟了他三西年。從小身子壞了，癸水都不太來。這樣的一個人，若放出去嫁人，她夫家怎麼可能對她好？那不是等於推她入火坑麼？她身子又不好，可能沒兩年就被折磨死了。
留在呂家，給個名分，至少有一口安穩飯吃，而且她這個身份，的確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徐蘅怕是看準了這一點，才主動提出來給荷風開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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