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蹲了下來,露出一張臉。
這人臉生得極硬。
小麥色的膚色,眉骨很高,壓著一雙深陷的眼窩,瞳仁黑得像墨,沒什麼光,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山裡的狼盯獵物。
鼻樑高挺,嘴唇削薄,抿成一條首線。
下頜線收得利落,帶著點兇相,不像陳文軒那種溫潤書生,這人看著就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冷,沉,不好惹。
他就是,關秋生。
他低頭掃了一眼坑底的簡夏,目光在她那條腫得變了形的腿上停住,蹙了蹙眉。
“這地方偏,有野獸,村裡沒人敢來,我才下了套。”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什麼起伏,“嬸子你怎麼來了?”
簡夏心裡讚歎這關秋生長得真帶勁,有野性,面上卻擺出一副又虛又橫的架勢,嗓門拔高:“山是你家的?我來砍柴不行?”
關秋生沒接茬,也沒被她嗆回去。
他只是盯著她那條腿,又看了看她那張明明疼得發白卻還要強撐的臉。
他在山裡混,誰受傷什麼樣他清楚。
她摔得確實不輕,這樣的傷是裝不出來的。
而且,雖然村子裡的人經常閒話她一個沒了孃家人的寡婦不識好歹,把給她介紹新婆家的媒人都罵走了,太強勢潑辣,脾氣又硬又臭,但他從來不信這些閒話。
畢竟,他們也是這麼議論他的。
說他命硬,剋死了全家,天煞孤星。
所以,由己推人,他非但不覺得文軒娘不識好歹,反而很敬佩她一個人帶大陳文軒,甚至還送陳文軒去鎮上上私塾。
雖然她沒有說出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偏僻的地方,但他相信,她大概不是為了坑他的錢故意裝受傷的。
關秋生退開兩步,把那根粗糙的麻繩一頭甩進坑裡,另一頭在旁邊那棵老樹樹幹上利落地繞了兩圈,繫了個死結。
接著,他雙手攥繩,腳蹬著坑壁的土稜,腰腹發力,整個人順著繩子滑了下來。
動作十分利落,像山豹下崖,沒有多餘聲響。
落地時,他微屈的膝蓋緩衝了力道,靴底碾碎了幾片枯葉。
這一瞬,簡夏看清了他的身形——
肩很寬,背脊繃緊,把那件深灰粗麻獵裝撐得沒有一絲褶皺。
腰卻極窄,被一根洗得發白、質地緊密的靛藍色粗布腰帶緊緊勒住。
那腰帶打得一手好結,末端利落地收在側腰,沒有一絲多餘的贅餘。
手臂肌肉虯結,在小臂處繃出流暢的弧度,那不是讀書人養出來的細肉,是成年累月在山裡拉弓、握刀、打獵練出來的硬骨頭。
整個人像一杆收束的槍,站著不動,也透著一股子悍利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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