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坐在那兒，看了兩遍，筆擱下，叫了人。
六月二十三，劉德全被拿下。
罪名：先帝朝採買貪墨、勾結外臣、欺男霸女等。
劉德全在獄裡熬了幾天，沒扛住，全認了，期間對衛秉安這個乾兒子極盡辱罵，唾棄他忘恩負義。
七月初八，斬首。
滿宮底下沒人敢議論，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個之前總是跟在劉德全身後極盡諂媚的小太監，狠狠的在他背後捅了他一刀，接任了他的位置。
眾人雖不敢議論，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樣的行徑實不是君子所為。
不管宮中眾人心裡怎麼想，都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衛秉安，十八歲，是陛下欽點的新任司禮監掌印太監。
小人做派也罷，心狠手辣也罷，背信棄義也罷，總歸，以後這內侍裡，他衛秉安，便是得陛下看重的一把手了。
*
掌印太監的常服是緋色的。
六品以上內侍服緋，胸前補子繡仙鶴，袖口和衣襟滾了金線，腰間繫的是御賜犀角帶——黑的底，紋路深，扣得緊，往腰上一束，整個人立刻被拉出一條利落的線來。
帽也換了。
不再是六瓣黑紗小帽了，而是掌印專用的唐巾，黑緞面，兩邊翅平伸，端端正正架在頭上，襯得眉骨高，眼尾那點挑色被壓得更冷、更沉。
他站在司禮監後堂的銅鏡前，換好衣裳，低頭看了看自己。
緋色緞面垂下來，暗花在光底下若隱若現，金線滾邊勾出袖口的輪廓，手腕上那道舊疤被蓋在布料底下，看不見了。
犀角帶扣得緊，勒出腰身，披風搭在肩上，玄色，襯得緋色更亮。
他抬眼，鏡子裡的人看著他。
細長眼尾挑著，皮白，可那張臉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含著的、低的、把自己收在灰衣底下的，現在是開啟的，舒展的，像刀出了鞘，不急著砍人，但卻讓人不敢忽視他的鋒利。
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是那種含著的、薄的、涼的笑。
是真正的笑，從眼底浮上來的，像壓了西年的雪終於化了第一層。
他想起十三歲跳河那天，水灌進鼻子和嘴，冷得骨頭縫都發麻，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後來被人撈上來，一路乞討進京，再後來進宮伺候人……
現在他站在銅鏡前，穿緋色常服，佩犀角帶，戴唐巾，腰間是掌印的銀牌。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腰牌，涼的，硬的，真真切切的。
喉結動了動，那點笑慢慢收了，壓回皮肉底下，可眼底那團火沒滅，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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