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是主家,當如何?”簡夏抬眼看他,目光清冽。
蕭時澤被問住,他從未思及此類事務,憋了片刻:“查辦……懲處?”
簡夏彎了一下唇角,“懲處易,立規難。
需得廢除舊例,訂立新章,派駐可信之人,明晰獎罰,更要親赴實地,察看究竟,因地制宜,方能尋出真正能增產增收的法子。”
她指尖輕點地圖上一處標註,“譬如這塊地,報稱貧瘠,實則向陽通風,若引種合宜藥材,其收益遠勝勉強種穀。”
蕭時澤聽得半懂不懂,目光卻緊緊跟著她的指尖在地圖上移動,聽著那些“田畝”、“水利”、“產出”等陌生而切實的詞句,看著她侃侃而談時那清晰篤定的眼神,只覺得一種新奇而強烈的印象湧入心中。
他偷偷抬眼,看向燈下她那專注而認真的側臉,那眉宇間的決斷與洞見,與他所知的一切皆不相同。
好奇、悸動、欽佩、仰慕,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悄然而生。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他所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您……今日出城了?”他忍不住問,聲音裡帶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探尋。
“嗯,去看了看皇莊。”簡夏淡淡道,重新執筆,寫下“坡地試種”幾字,字跡挺拔有力。
皇莊……蕭時澤知道那是家業,卻從未關心。
此刻聽她提及,看她為此勞神,他忽然生出一絲想了解的衝動。
“那、那能增產嗎?”他小聲問,不自覺地向前湊近一步。
“事在人為。”簡夏筆下未停,“規矩立好,人用對,法子找對,自然可以。”
她說著,抽紙寫了幾行字,遞與雲袖:“明日讓蕭管家按此單,尋幾位擅種藥材的老農來,工錢從優。”
“是,夫人。”雲袖接過。
蕭時澤看著她運籌帷幄、處置果斷的模樣,一時忘了原本目的,竟怔怔立於案旁,看著她時而凝神思索,時而疾書,偶爾低聲交代,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看到燈光下她眼睫的微影與專注的唇線……
聽夏閣內燈火通明,安靜卻湧動著一股沉靜而強大的力量,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座院子,彷彿是一個能決斷重要事務之所,而掌控這一切的她,周身籠罩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光暈。
過了片刻,簡夏抬眼見他仍在,開口道:“功課既己看完,便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進學。”
蕭時澤回過神來,臉上微熱,忙低頭:“……是。”
他頓了頓,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只笨拙地擠出一句:“……您也早些歇息。”這句關心脫口而出,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生硬與真誠。
說完,他像是怕洩露什麼情緒,匆忙行禮後便轉身退出,至門口,又忍不住回望一眼。
燈下,她己再度埋首案間,神情認真。
蕭時澤輕輕掀簾而出,秋夜涼風拂面,他卻覺臉頰微燙,心跳也快了幾分,他下意識握了握拳,向澄瑞堂走去。
夜空繁星點點,他腦中卻反覆回閃著方才燈下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眸,那帶著風塵的袖口,那書寫時堅定的手指,還有那清冷而令人心安的話語……
一種前所未有的、朦朧而熾熱的情愫,如同星火,在他年少的心底,悄然點燃。
聽夏閣的燈光,在他身後,依舊長明不熄,如同落入他心湖的一顆星,漾開層層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