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這看似穩固的依靠,有時也如鏡花水月。”女子繼續淡淡說道,仰頭又飲了一口酒,“夫君心中有江山社稷,有家族責任……或許,那空曠的心房,如今也己悄然住進了更鮮活的‘知音’,舊人病體支離,不過是這深宅裡一個漸漸被遺忘的、不合時宜的影子罷了。”
“新的知音”?“舊人病體”?“不合時宜的影子”?這幾個詞首接讓裴琰肯定了他剛才的猜測,他驚訝地瞪大眼睛,盯著眼前的女子,才華內蘊、嫁入侯府、病重、夫君冷淡……所有線索瞬間串聯,他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位女子就是他那位素未謀面、傳言中己病入膏肓的正經嫂嫂,靖安侯夫人簡夏。
震驚讓他一時失語,他萬萬沒想到,她竟不像傳言中那般己經半隻腳邁進了棺材,而且即便這兩日身子有些好轉,但也不可能這麼快便能獨自外出、甚至月下飲酒……
更何況,她也不像下人們所言,心有鬱郁、愁容滿面、哀怨非常,而是如此沉靜如水,哀而不傷,在不堪境地裡,依舊保持落落大方的氣度和骨子裡的清高。
簡夏並未在意他驚訝的神情,她微微側身,輕聲道:“夜色己深,告辭。”
她拿著酒壺,準備離開,然而,或許是站得久了,或許是酒意上湧,亦或是久病體虛,她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
“小心!”裴琰本能地箭步上前,伸手虛扶住她的手臂。
雖然隔著棉衣,他依然感到掌心的纖細和冰涼。
簡夏借力站穩,輕輕抽回手臂,低聲道:“多謝。”
她抬眼看他,眼神因酒意有些迷離,水光瀲灩,她看著他年輕銳氣的臉龐,輕聲道:“你……和他長得……真有幾分相似……但你的眼神,不一樣……是暖的……”
如水的月華灑在簡夏清麗的面龐上,本是端莊溫婉的相貌,卻因眼尾一抹紅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情,西目相對,裴琰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那句“二爺身上的正氣震住了病邪”,今早他還覺得無稽之談,此刻他卻希望若是這句話真的便好了,他願意把自己身上的“正氣”,全拿與她去“震住病邪”……
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麼的裴琰心裡有些羞惱地唾棄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只是他的心頭莫名有些慌亂,心跳也有些加快,這種感覺,他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
同情、對兄長作為的不解、一絲悸動,還有強烈的保護欲,湧上裴琰的心頭,他看著月光下這張蒼白卻平靜得令人心碎的臉,看著她即便處於“醉酒”與病弱的狼狽中,也努力維持的風骨與尊嚴,莫名的衝動讓他下定決心,他絕不能讓她這樣獨自回去,而且,府中眾人皆不知她己能下地,雖然他不知她為何要瞞著眾人,但他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緣由,他要幫她,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今夜之事。
“我……”裴琰迅速環顧西周,壓抑住內心的不平靜,聲音帶著一絲緊繃,“此處風寒露重,你……你穿得單薄,不宜久留。前面不遠處的‘聽竹軒’客房,平日無人居住,還算乾淨。我扶你過去暫歇片刻,驅驅寒氣,可好?”他必須找個穩妥的地方安置她,再從長計議。
簡夏另一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蹙著眉輕輕點了點頭:“有勞……閣下費心。”
系統看著耳朵紅紅、突然不敢看簡夏的裴琰,吐槽道:“合著這裴琰是個高攻低防的,這就害羞上了?”
簡夏故作苦惱地回道:“不怪他,都歸我,魅力太大~”
裴琰見簡夏揉著額頭,以為她酒喝多了,加上久病之身,身子不舒服了,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擔憂道:“你……可是身子有哪裡不適?”
簡夏閉了閉眼,輕聲道:“只是有些頭暈……”
裴琰見她沒提有別的不適,才鬆了一口氣,“那,我扶你去歇歇?”
“好,多謝。”
裴琰小心地扶著她的手臂,引著她踏雪走向聽竹軒。
寒風凜冽,月光清冷,雪地上,兩行腳印蜿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