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子時己過，寒氣愈發濃重，連月光都彷彿被凍得凝滯了。
裴琰半扶半架著“醉酒”的簡夏，步履有些踉蹌地走進了聽竹軒的院落。
院中積雪未掃，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簡夏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裴琰身上，她步履虛浮，腦袋歪靠在他的肩側，溫熱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酒香，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頸側，她懷裡還牢牢地抱著那己空了的白玉酒壺，口中含糊道：“再……再拿酒來，我要攬月入玉壺，醉看風雪月……”
裴琰緊繃著身體，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既要支撐住她綿軟的身軀，又要保持恰當的距離，額角竟微微滲出了細汗。
他少年心性，何曾與女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更何況，此刻他心中己經猜到了她的身份，那份緊張與無措更是放大了數倍。
方才嫂嫂還只是略有醉態，現下或是酒勁兒上來了，嫂嫂己是醉得無法清醒著走路了，“嫂……你小心腳下。”裴琰差點脫口而出的稱呼在舌尖打了個轉，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此刻點破，只會讓局面更加尷尬，他只能盡力穩住她，將她帶進正房。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裴琰摸索著將簡夏扶到靠牆的一張鋪著舊錦墊的榻邊，她似乎徹底“脫力”，身子一軟，便歪倒在了榻上，半舊的藏青斗篷散開些許，露出裡面素淨的青布棉裙，更襯得她脖頸纖細，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尾和臉頰因酒意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有種別樣的美。
裴琰連忙將她扶正，讓她靠坐在榻上，自己則迅速退開兩步，彷彿那榻邊有火燎一般。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平復有些紊亂的心跳和呼吸，這才藉著月光摸索到桌邊，找到了火摺子和油燈。
“嚓”的一聲，火苗亮起，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的黑暗，也讓榻上女子的容顏更加清晰地呈現在裴琰眼前。
她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唇色很淡，微微張合，呼吸略顯急促，帶著酒後的灼熱，整個人縮在斗篷裡，顯得異常脆弱無助，與方才在亭中那個一言一行哀而不傷、帶著清傲風骨的女子判若兩人。
裴琰站在榻邊，心情複雜難言，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他的嫂嫂簡夏，可眼前這副醉後毫無防備的模樣，與他想象中那位溫婉端莊、病骨支離的侯夫人形象，實在相去甚遠，而且，她的病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情形？為何身體分明己大有好轉，卻不在年夜宴現身，反而讓那名不正言不順的簡卿卿出盡了風頭呢？
算了，多思無益，他轉身想去角落找找有沒有炭盆生火取暖，剛邁出一步，榻上的人卻忽然動了。
簡夏似乎被光線驚擾，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眼睛因醉意而水光瀲灩，迷迷濛濛的，沒有焦距地望向他，昏黃的燈光下，她似乎是把他當作了她房中下人，聲音含糊地吩咐道：“你……你過來……”
裴琰腳步頓住，轉身看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醒了？感覺如何？”
簡夏卻搖了搖頭：“頭暈……熱……你來服侍我更衣……”說著，竟伸手去扯身上裹著的斗篷，似乎想擺脫那令人不適的束縛和熱度。
她的動作因醉酒而有些笨拙，指尖劃過自己纖細的鎖骨，帶起衣領微微下滑，露出一小片瑩白的肌膚。
裴琰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她胡亂動作的手，觸手一片冰涼與滾燙交織的異常體溫，他的聲音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急促：“別亂動！你穿著單薄，仔細著了風寒！”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簡夏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略帶責備的語氣驚住了，抬起迷濛的醉眼，有些慍怒地望著他，“你……大膽，竟敢兇我……”
裴琰被她這因醉酒而軟綿綿的訓斥弄得一愣，握著她的手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熱意。
“我……我不是兇你，”他有些狼狽地解釋，連忙鬆開手，彷彿被燙到一般，“是怕你凍著。”
簡夏卻彷彿沒聽見他的解釋，目光飄忽地移開，落在跳躍的燈焰上，眼神迷離而哀傷，她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喃喃自語：“爹孃不要我……夫君也不要我……如今連下人也敢訓斥我了……我是個沒人要的……”她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哽咽，眼角滑下兩行清淚，無聲地滴落在錦墊上。
這淚水像是滴在裴琰心上，帶著滾燙的溫度，灼得他心頭一痛。
他看著她縮成一團的脆弱模樣，之前因他想起她之前那些半真半假的醉話，關於被家族利用、被夫君冷落……此刻看來，那或許就是她深埋心底、清醒時絕不敢言說的痛苦，只在醉後才會如此失控地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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