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句話，吟香說得極慢，帶著刻意的停頓。
裴琰渾身一震，滿腔的怒火和醋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了大半，只剩下絲絲縷縷的白煙和悸動。
她……她知道？她知道他看到了？她知道他此刻的煎熬？這點心，這叮囑……是巧合，還是……？
裴琰死死盯著那個食盒，彷彿要把它看穿。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射向吟香：“她還說了什麼？”
吟香被他眼中的急切嚇到，慌忙搖頭：“沒……沒了，夫人就說了這些。”她福了福身子，“奴婢告退。”說完，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驚蟄院。
裴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西合，院中昏暗下來。
他緩緩走到石凳旁，開啟食盒，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塊精緻的桂花糕，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他拿起一塊，指尖傳來微溫的觸感，是剛出鍋不久的。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糕點，“勿要過於勞頓……保重身體……”他裴琰復咀嚼著這句話。
是了，她定是看出了他的異常，用這種方式……在安撫他？在告訴他，她並非無動於衷？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間照進了他黑暗壓抑的心底。
醋意未消，思念更甚，但一絲酸澀的甜蜜，卻悄然蔓延開來。
她心裡是有他的！即便隔著禮法，隔著人倫，她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關注著他，回應著他！
裴琰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清甜軟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彷彿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雅氣息。
這細微的關懷，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撫慰他焦灼的心。
他一口一口，極其珍惜地吃完了那塊糕點，彷彿在品嚐什麼絕世珍饈。
——
接下來的幾日，裴琰依舊備受煎熬，但心態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依舊會因看到兄長與她同在而心如刀割，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失控。
他開始更加細緻地觀察她。
他發現，在眾人面前，她對他依舊疏離守禮，但偶爾，在無人注意的轉角，當她以為他沒有看她時，她會極快地抬眸瞥他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無奈，甚至……有一絲與他相似的隱忍。
有時，她會“無意”中讓丫鬟送來一本他提過的兵書；有時，會在眾人討論時，說一句看似無意、卻恰好能解他當下困惑的話；甚至有一次，他練劍時不小心劃傷了手臂，第二天，吟香就“恰巧”送來了一瓶效果極佳的金瘡藥。
這些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舉動，成了裴琰黑暗中的燈塔。
他明白了，他們之間，橫亙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公開的親近是致命的。
她只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傳遞著她的心意。而這，於他而言，己經足夠。這偷來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成了支撐他在這令人窒息的府邸中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
他開始學會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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