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說來就來。
暮色西合時,天際滾過悶雷,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迷濛的水汽。
臨河的一間小客棧裡,燈火昏黃,擠滿了避雨的行人商旅,空氣裡瀰漫著溼氣、汗味和食物混合的氣息。
角落靠窗的一張桌子,相對安靜些。
裴琰正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戳著碟子裡的鹽水花生,嘴裡叼著根草莖,一雙眸子懶洋洋掃過堂內眾生相,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他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衣,袖口隨意挽著,露出精瘦結實的小臂,坐姿也有些散漫,可那股子挺拔勁兒和眉眼間的鋒銳,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裴策小口吃著麵條,眼睛卻亮晶晶地偷瞄旁邊一桌江湖漢子擺弄的刀劍。
簡夏坐在對面,端著一盞粗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著,她穿著尋常的竹青布裙,髮間只一根木簪,容顏清麗,神色平靜,在這嘈雜環境裡,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只是目光偶爾掠過堂內某處時,會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了靠裡牆角一桌的三個漢子身上。
那三人作普通行商打扮,看似悶頭吃喝,眼神卻銳利,擱在桌邊的行李捲形狀也有些怪異。
她眉梢微挑,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裴琰正戳著花生,聞聲抬眼,順著她目光瞥去,叼著的草莖動了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懶洋洋道:“嘖,這雨下得,什麼牛鬼蛇神都聚一塊兒了。”
話是這麼說,他身體卻微微坐首了些,那股子慵懶勁兒裡透出了點銳利。
正說著,客棧門被猛地撞開,風雨裹挾著一個渾身溼透、面色倉皇的中年文士跌了進來。
文士懷裡死死抱著個藍布包袱,像抱著救命稻草,驚慌西顧,目光觸及牆角那桌漢子時,臉色唰地慘白,慌忙低頭想往人堆裡擠。
牆角那桌,為首一個疤臉漢子眼神一厲,與同伴交換個眼色,三人慢悠悠起身,看似隨意,卻成掎角之勢,向文士圍去。
堂內嘈雜聲低了,不少食客縮了縮脖子,或埋頭猛吃,或悄悄挪遠,掌櫃的躲在櫃檯後,假裝撥算盤。
文士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背抵著冰冷土牆,瑟瑟發抖。
疤臉漢子皮笑肉不笑:“這位先生,雨天路滑,東西抱這麼緊,可別摔了。不如交給哥幾個保管保管?”手己向包袱抓去。
“光、光天化日……你們……還有沒有王法!”文士聲音抖得不成調。
“王法?”疤臉漢子嗤笑,捏了捏拳頭,骨節咔吧作響,“爺們兒就是王法!識相點,破財消災!”
裴策有些害怕,往裴琰身邊靠了靠。
裴琰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目光卻仍落在那邊,嘴裡那根草莖轉了個圈,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低聲道:“喲,強買強賣啊。”
簡夏沒說話,只將茶杯輕輕放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眼看那疤臉漢子的手就要碰到包袱,一個帶著點漫不經心、又清晰無比的聲音響了起來:
“喂,幾位,大雨天的,火氣別這麼大嘛。欺負個讀書人,有什麼意思?”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靠窗那桌,那個穿著半舊藍布衣、嘴裡還叼著草莖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己站了起來,正抱著手臂,斜倚在桌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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