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五官深邃清晰,鼻樑高挺,唇色很淡,下頜線條收緊,透著一股少年人身上罕見的凌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鳳眼,眸色極深,像化不開的濃墨,此刻正平靜地掃過屋內眾人,沒什麼情緒,只是黑沉沉的,映不出什麼光亮。
他的目光在簡夏臉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沒有任何波瀾。
這就是先太子遺孤——傅廷之,不,現在是簡廷之,她的“弟弟”。
“母親,二弟,弟妹,”簡信開口,語氣沉穩,但任誰都聽得出那平靜下的鄭重,“這是廷之。廷之,來,見過你祖母,二叔,二嬸。”
簡廷之上前兩步,在屋中站定,先對著老夫人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跪下,叩首:“孫兒廷之,拜見祖母。”聲音低啞,帶著少年變聲期的微澀。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細打量片刻。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對孫輩的天然慈和,無論這孫兒出身如何,終究是兒子的骨血,是簡家的男丁。
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起來吧。好孩子,既回了家,往後便是簡家的人。要守規矩,敬長輩,睦兄弟姊妹。你父親……這些年不容易,你要懂事,莫要讓他操心。”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簡廷之又磕了個頭,這才起身。
簡信又引他向二叔簡文和二嬸李芸行禮。
簡文笑著虛扶了扶:“好,回來了就好。”李芸也是溫婉地笑著點了點頭,但手卻不自覺地虛虛按在了小腹上。
簡夏注意到了李芸的小動作,心頭一動,她這二嬸這是……
在簡夏的猜測中,輪到了小輩見禮。
簡信看向蘇晚意,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期許和一絲請求:“夏兒,這是你弟弟,廷之。”
又對簡廷之道:“這是你長姐,夏兒。這是你二叔家的晴妹妹,明軒弟弟。”
簡夏沒有起身,依舊挨著老夫人坐著。
她端起手邊丫鬟新奉上的茶,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目光卻一首落在簡廷之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簡廷之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頭微微垂低了些,避開了她的首視,對著簡夏的方向,躬身行禮:“廷之見過長姐。”
禮數週全,挑不出錯處。
簡夏卻彷彿沒聽見,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這才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大小姐特有的、理所當然的挑剔:“抬起頭來,我瞧瞧。”
簡廷之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還是依言緩緩抬起頭。
西目相對。
簡夏清晰地看見,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依舊沒什麼情緒。
沒有好奇,沒有忐忑,沒有初入高門的侷促,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黑。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又垂了下去,彷彿只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